王保民 張 峣
環境保護和糧食安全是21世紀的兩大難題。糧食安全包括糧食數量安全和糧食質量安全,糧食污染是威脅糧食質量安全的一個重要因素。糧食污染在我國具有普遍性且危害嚴重,迫切需要通過嚴格立法予以有效防治。
糧食污染是指某種污染物入侵糧食的生產、流通等環節,直接導致糧食質量下降,危及人的生命健康,甚至威脅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糧食質量安全。糧食污染可分為生物性污染、化學性污染和放射性污染三類:生物性污染主要是真菌毒素的污染,指土壤、空氣和水中的微生物通過糧食籽粒、雨水、糧食加工器材等傳播到食用糧食中;此外,外來物種入侵、動植物病蟲害等也會威脅糧食安全。化學性污染是污染面最廣、污染量最大的一類糧食污染,主要表現為化肥、農藥、重金屬元素等在糧食生產環節的殘留,以及工業“三廢”(廢氣、廢水、固體廢棄物)中的有害元素和工業化學品對糧食加工過程及其包裝、容器材料等的污染。放射性污染在糧食污染中并不常見,但近年來一些國家核泄漏引發糧食恐慌的現象也促使人們提高這方面的防備意識,在相關立法中早作應對。
糧食污染的危害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第一,糧食污染直接破壞食品安全。在食品結構中,糧食屬于大食品類。從食品的源頭考察,其大部分原材料是糧食,因此,只要糧食質量存在問題,則無論食品加工標準多么嚴格,食品檢測程序多么周詳,要保證食品安全都是不可能的。第二,糧食污染威脅人們的生命健康。受污染的糧食中某些有毒、有害物質含量超標,污染物通過食物鏈進入人體后或引起急性中毒,或轉變為有毒化合物長期蓄積在人體中造成慢性危害。第三,糧食污染影響糧食貿易。在國際貿易中,“綠色糧食”受到各國青睞,世界上多數國家都根據WTO規則制定了綠色貿易政策,糧食污染成為一國糧食出口的壁壘。在國內糧食市場上,糧食污染已成為糧價上漲的一個現實原因。第四,糧食污染造成生態難民等嚴重的社會問題。近年來,糧食污染催生生態難民的現象屢見于媒體報道,如受到重金屬嚴重污染的云南省個舊市,一些村子的土地已經無法耕作,繼續耕種生產出來的糧食也不能食用,越來越多的人被迫背井離鄉。①生態難民現象是對糧食污染問題重視不夠的必然后果。
多年來我國采取了不少措施來防治糧食污染,但問題依然嚴重。我國耕地占世界的9%,化肥消費量卻占世界的35%,平均每公頃耕地的施肥量達400多公斤,遠高于每公頃耕地225公斤的化肥安全施用量的上限。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調查顯示,我國農藥年使用量130萬噸以上,其中約2/3進入水體、土壤和農產品中;2003年工業污染農地面積約占總灌溉面積的10%,受重金屬污染的土地面積占污染區面積的64.82%。②面對我國糧食污染的嚴重程度及其危害,政府和社會各界并未給予足夠的重視,人們常常認為耕地拋荒、糧食短缺才是最大的糧食安全問題。因此,對于糧食污染問題,除媒體對相關事件進行積極報道外,還必須出臺相關立法,通過執行系統、嚴密的法律制度來實現糧食質量安全和糧食的有效供給。
我國關于糧食污染防治的法律規定很少,散見于相關法律、法規和規范性文件中。1953—1985年間,國家嚴格管控糧食市場,農村實行糧食計劃收購,城市實行糧食計劃供應,與此相適應,當時出臺的一系列行政法規和規范性文件都是關于糧食計劃收購、計劃供應的,基本沒有糧食質量安全方面的內容。我國真正涉及糧食質量安全的立法,始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從糧食流通環節來看,國務院先后頒布了《糧食收購條例》(1998年)、《糧食購銷違法行為處罰辦法》(1998年)、《中央儲備糧管理條例》(2003年)和《糧食流通管理條例》(2004年),以此四部行政法規為依據,國家發改委、國家糧食局等部門聯合出臺了一些規章,如《糧食質量監管實施辦法(試行)》。這些法規和規章不僅為各級糧食行政管理部門依法行政提供了法律依據,而且為維護正常的糧食流通秩序,保護糧食生產者、經營者和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維護糧食質量安全提供了法律保障。從糧食生產環節來看,我國《憲法》、《環境保護法》、《農業法》、《土地管理法》、《農產品質量安全法》、《水污染防治法》、《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基本農田保護條例》等法律、法規都對糧食污染的源頭防范(土壤污染、水污染和工業“三廢”污染防治等)作了規定。如我國《憲法》規定“國家保護自然資源的合理利用”,要求使用土地的組織和個人合理地利用土地;規定“國家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和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表明防治糧食污染是國家以及所有使用土地的組織和個人的責任。我國2002年修訂的《農業法》中增加了“糧食安全”的內容,對基本農田保護制度、糧食產銷區購銷合作制度、糧食保護價制度、糧食安全預警制度、糧食儲備和風險基金制度等作了明確規定。
綜上,我國在立法層面對糧食污染防治已有所反映,但相關法律制度尚存在很多缺陷,這些缺陷是造成現實中糧食污染問題日益嚴重的一大誘因。第一,我國糧食質量安全立法嚴重滯后。我國涉及糧食質量安全的立法遠不能滿足保障糧食質量安全的需要,存在的主要問題有:一是數量少。雖然國務院先后頒布了《糧食收購條例》、《糧食購銷違法行為處罰辦法》、《中央儲備糧管理條例》、《糧食流通管理條例》四部法規,使我國糧食管理在短期內有法可依,但《糧食收購條例》和《糧食購銷違法行為處罰辦法》已經因不適應新的糧食流通體制和保障糧食質量安全的需要而被廢止,仍在執行的《中央儲備糧管理條例》和《糧食流通管理條例》實難保障糧食生產、運輸、儲藏、加工等環節的質量安全。二是層次低。目前,我國糧食質量安全立法中效力最高的是法規形式的《中央儲備糧管理條例》和《糧食流通管理條例》,其余都是以部門規章、規范性文件等形式出現的更低位階的立法。以這樣的立法結構來根除糧食污染頑疾幾乎是不可能的。三是效力差。現有涉及糧食質量安全的行政法規和規章不僅數量少、層次低,而且效力范圍十分有限,其內容未能涵蓋糧食生產、儲備、流通、加工、購銷、消費等環節。第二,我國糧食質量安全立法缺乏系統性。我國缺少一部專門針對糧食質量安全的法律,一些法律對糧食質量安全只是原則性地提及,如《農業法》第3章第22條、第4章第29條僅對保障糧食質量安全的有關制度作了原則性、粗略的規定,這些制度因缺乏明確的糧食質量安全標準相配套而基本上不具有可操作性。國家糧食局等部門出臺的規范性文件只涉及糧食質量安全的某個方面,只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不具有系統性、協調性。
2012年2月,國務院法制辦公室在其官方網站公布了由國家發改委、國家糧食局會同有關部門起草的《糧食法》(征求意見稿),其中對糧食質量安全標準、糧食質量安全管理和糧食檢驗等方面作了規定,增加了對糧食生產者合理使用農藥、化肥和農用地膜等產品、保證糧食品質的要求,也增加了對糧食加工經營者不得使用霉變原糧、被污染超標原糧和添加劑的要求,但該法總體上是一部糧食管理法,旨在促進糧食生產、維護糧食流通秩序,其內容與實現防治糧食污染、保障糧食質量安全的目標要求相距甚遠。筆者認為,我國糧食污染防治的立法路徑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在正在征求意見的《糧食法》中寫入糧食污染防治的內容;另一條路徑是制定專門的《糧食污染防治法》。筆者傾向于后者。
1.《糧食污染防治法》是糧食法律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糧食綜合立法的基礎上對糧食污染防治進行單獨立法,這不僅有助于從法律上明確國家保障糧食質量安全的目標,而且強化了土地、水、環境保護等法律在維護糧食質量安全方面的效果。解決糧食污染防治問題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多部法律協同配合,多項制度同時建立、同時實施,發揮制度建設的整體作用。
2.其他相關法律不能代替《糧食污染防治法》。保護環境的法律雖然從糧食生產環節對污染糧食的因素進行了明確,但環保標準與糧食質量標準的側重點有所不同,對于二者中相一致的內容,可以在《糧食污染防治法》中載明。我國2006年《農產品質量安全法》的內容比較寬泛,其中對威脅糧食質量安全的因素雖有所提及,但具體防治措施幾乎未作規定,該法實施效果的提升亟須包括《糧食污染防治法》在內的相關法律予以配套。國務院法制辦公室公布的《糧食法》(征求意見稿)雖然從外界污染、糧食品種等方面對影響糧食質量的因素作了明確,但僅此難以實現對糧食生產、運輸、儲備、加工等環節的污染防治。我國《糧食流通管理條例》等法規的立法層級較低,以此為支撐尚不能建立全面、有效、規范的糧食污染防治體系。我國糧食質量安全管理的實踐要求進一步加強糧食立法體系建設。
3.對糧食污染防治專門立法符合我國國情。目前世界上關于糧食污染防治的立法體例主要有兩種:單獨立法和綜合立法。從實踐效果來看,此兩種立法體例并不存在顯著的差異。考慮到我國糧食污染原因的綜合性和糧食污染防治單獨立法的具體、針對性,在糧食綜合立法的同時出臺專門的《糧食污染防治法》,能夠產生較好的法律實施效果。
未來《糧食污染防治法》的立法宗旨應該是:為了保證人民飲食健康和糧食質量安全,保護糧食生產者、消費者、經營者的合法權益,防治糧食生產、流通等過程中的糧食污染,制定本法。《糧食污染防治法》的基本原則主要有以下三項:
1.預防為主、防治結合的原則。前者主要是指防止污染糧食的因素出現,如防止灌溉用水和耕地受到污染,保證化肥、農藥、農用地膜中的污染物含量不超標等。對已經出現的糧食污染問題,首先要對受污染的原糧不收購、不加工,確保其不進入市場;然后要針對污染糧食的因素落實責任、及時治理,避免類似問題再次發生。
2.生產者防治、污染者治理的原則。前者是指糧食生產者應采取有效措施對糧食生產過程中已經出現或可能潛藏的各種污染問題進行積極防治,后者是指造成糧食污染的組織或個人有義務對耕地、水等污染源進行有效治理。
3.全國統一立法與地方分散立法相結合的原則。我國要盡快頒布《糧食污染防治法》,對糧食污染作出界定,對可以進入市場的糧食的質量標準予以明確,對污染糧食的行為明確規定處罰性措施等。另外在我國,影響糧食質量的灌溉用水、土壤等因素存在較大的地區差異性,因此,應允許各地結合當地實際,制定貫徹落實《糧食污染防治法》的地方性法律規范,其中對糧食質量標準作出不低于國家法律明確規定的要求。
1.《糧食污染防治法》的調整范圍。根據我國糧食質量監管實踐的客觀要求和科學立法的原則,未來《糧食污染防治法》的調整范圍除涵蓋《糧食流通管理條例》的調整范圍外,還應包括糧食生產、加工、包裝、儲備、購銷、消費等環節,調整國家與糧食生產者、糧食生產者與糧食經營者、糧食經營者與糧食消費者、糧食加工企業與糧食消費者、國家與糧食儲備企業等方面的關系。
2.糧食污染防治的行政監管部門。目前在我國,糧食質量安全監管存在國家工商部門、質量技術監督部門、衛生部門、糧食部門等多部門重復監管或無人監管的現象,致使監管混亂、力度不足。鑒于此,對于糧食收購、銷售、儲存、運輸、加工、進出口等環節的糧食質量和衛生的管理及違法行為查處,應由專門部門實施。筆者建議《糧食污染防治法》中對各級糧食局增加糧食污染防治監管的職能,由其專門組織實施糧食污染風險評估并制定相應的預警機制,監督糧食污染防治相關法律、法規及各項規章制度的遵守和執行。③
3.《糧食污染防治法》的核心內容。一是糧食質量標準和評價制度。《糧食污染防治法》中應明確不同行業收購的糧食標準,如食用糧標準、飼料用糧標準、工業用糧標準、期貨交易的各種糧食標準、糧食進出口標準等;因應糧食消費結構的多元化,應設計家庭用粉標準、營養強化面粉標準等,特別是在糧食食用衛生方面的標準應更嚴格,以減少和避免劣質糧食進入市場。以上標準要與環境保護法中關于土壤環境質量標準、農田灌溉水質標準、農藥安全使用標準等的內容相協調。二是糧食污染監測制度。建議我國建立糧食污染分級監管體系,要求糧食經營者具備糧食污染初級監測能力,縣級以上糧食行政管理部門具備專業化的糧食污染監測能力;國家在糧食主產區或市級行政區域設立糧食污染重點監測機構,負責本區域或者國家委托監管區域內的糧食污染監測;國家和省級糧食行政管理部門負責全國及省級糧食污染監測的指導工作,適時制定監測標準和處罰措施,以形成完備的糧食污染監測體系。三是糧食污染信息公開和應急管理制度。糧食污染事件的發生具有突發性和隱蔽性,因此,《糧食污染防治法》中應根據《突發事件應對法》的相關規定,構建糧食污染信息公開和應急管理制度。四是糧食市場準入和已污染糧食的處理制度。在糧食進入市場前,應通過檢測確保其數量和品質達到了相關標準的要求,對受污染的糧食要進行非食用處理或予以銷毀。
4.違犯《糧食污染防治法》的法律責任。鑒于糧食污染造成的嚴重后果,《糧食污染防治法》中應嚴厲追究污染行為人的法律責任。刑事責任可以參照我國《刑法》中破壞環境資源罪的規定;對尚未達到《刑法》規定的情節或后果的糧食污染行為,要追究行政責任,包括行政相對人的行政違法責任和糧食行政主體的行政執法責任。糧食污染的民事責任是指當事人因其行為污染糧食致使他人人身權、財產權受到侵害或其他生命體受到傷害而應承擔的法律責任,其歸責應采用無過錯歸責原則。
糧食污染的原因具有綜合性、其具體解決方案具有多樣性,在一部《糧食污染防治法》中無法全部予以囊括,因此,有必要在《糧食污染防治法》出臺后,及時制定配套的法律實施細則。為保證“綠色糧食”的生產,我國應結合現行《環境保護法》、《環境影響評價法》、《水污染防治法》、《進出口商品檢驗法實施條例》、《廢物進口環境保護管理暫行規定》等法律、法規和規范性文件的要求,盡快頒布實施完備的糧食質量標準體系;應加強對糧食種子和農藥、化肥等主要農資產品的檢驗,定期抽查糧食作物中的農藥殘留量,加強對土壤肥力、病蟲草害等的監測;提倡有條件的地區在糧食生產中限用、不用農藥和化肥,鼓勵發展“綠色農業”;加強糧食進口中的動植物衛生檢疫,嚴防國外動植物病害侵入我國;及時修改《水污染防治法》、《大氣污染防治法》和制定《環境信息公開法》,在其中增加關于糧食污染防治的內容。
注釋
①張田勘:《視而不見的糧食污染更可怕》,《中國青年報》2011年2月24日。②常良、陳楣:《跨國糧食污染問題研究》,《糧食問題研究》2007年第5期,第36—38頁。③秦雷鳴:《糧食法立法探討》,《中國糧食經濟》2007年第8期,第30—31頁。
[1]趙其國.土壤污染是農產品不安全的源頭[J].黨建文匯,2007,(1):13.
[2][美]瓦倫·弗雷德曼.美國聯邦環境保護法規[Z].曹疊云等譯,北京: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1993.59—68.
[3]京生主編.美國知識產權案例與評析[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263.
[4]俞金香,賈登勛.消費者參與循環經濟的法律義務[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6):124—128.
[5]劉榮華,王景斌.當代中國農民法律素質現狀與提升[J].學術交流,2011,(11):5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