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語文課本中真實的朱自清

■ 楊曉竹(江蘇省淮安市金湖縣實驗初級中學(xué))

在中國現(xiàn)代散文史上，名家名篇眾多，并且各有特色，但不得不提的必然有一位——朱自清。他的散文創(chuàng)作，從清秀雋永到質(zhì)樸腴厚再到激進深邃，都打上了鮮明的時代印記，顯示出獨特的藝術(shù)風(fēng)格和審美旨趣。他的創(chuàng)作為現(xiàn)代散文的發(fā)展與成熟作出了杰出的貢獻。蘇教版初中語文教材保留了朱自清先生的幾篇經(jīng)典散文，情感真實而雋永，字里行間滲透著散文的真實美。透過這些文字，仿佛可以看到先生真實而堅定的靈魂。

一、真實的形象

朱自清的抒情散文字里行間呈現(xiàn)出一個真實的自我形象，如同他的名字一樣——自清。

先生散文創(chuàng)作的基本主張是:提倡寫實，要求深入觀察生活，崇尚革新。他在許多作品里都主張“‘以文載道’，要求內(nèi)容與形式的統(tǒng)一。在這個基礎(chǔ)上，他竭力提倡‘寫實的文學(xué)’”。

《荷塘月色》寫于“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當時的革命形勢急轉(zhuǎn)直下，致使像朱自清一樣的眾多知識分子陷入了苦悶和彷徨之中。先生這樣的人，既不愿隨波逐流、屈服于黑暗勢力，但又沒有勇氣和覺悟起來斗爭，因此就處于孤獨寂寞，無法解脫的心情之中，幻想到另一個世界中去，或在書籍和寧靜中找到精神的避難所。《荷塘月色》開頭一句“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就是先生對中國前途和命運上下求索而不得要領(lǐng)的一種無奈情緒的真實流露。

先生作品中的自我形象，有時是自己在生活中表現(xiàn)的真實呈現(xiàn)，有時是一個思想上內(nèi)省的形象。

二、真實的情感

朱自清的抒情散文在表達情感時激昂真摯，可謂有口皆碑。他的《背影》《給亡婦》等作品，被稱為“天地間第一等至情文學(xué)”。他在《論逼真和如畫》《論標語口號》《鐘明〈嘔心苦唇錄〉序》等文章里，強調(diào)“真”“就是自然”，強調(diào)“修辭立其誠”，強調(diào)“宣傳與寫作都不能缺少……至誠的態(tài)度”。正是這種“至誠的態(tài)度”，使他把自己的真情實感，都傾注在字里行間。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在《背影》中，朱自清卻寫到自己三次流淚。有一段對父親背影的描寫:“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干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情到深處，先生自然就流淚了，更不避諱將自己的真實狀態(tài)寫下來，而此處的描寫也表現(xiàn)出先生對父親的愛。還有一處:“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兒子害怕父親看見自己流淚而擔(dān)心，所以等父親走后才流下淚來。再有一處:“我北來后，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唯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這種從心靈深處流露出來的親情，真實而不做作，引起了很多讀者的共鳴。這些表達和先生在創(chuàng)作態(tài)度上的從不自我掩飾是一致的。

三、真實的意境

他的抒情散文寫景記物、寫人記事真實而豐富，意境優(yōu)美，為讀者呈現(xiàn)出真實的感官印象。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說:“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朱自清先生之所以能寫出那么多膾炙人口的散文，就在于他善于對自然景色和社會人生進行精確和縝密的觀察，進行細膩深入的描寫，運用豐富的想象，營構(gòu)出散文的優(yōu)美意境，使文章情景交融，產(chǎn)生獨特的藝術(shù)魅力。

在《綠》這篇散文中，作者在看到梅雨潭的“綠”時，雖然“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經(jīng)沒有瀑布了”，可見作者已經(jīng)體會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梅雨潭的“綠”在他的描繪下，讓讀者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陶醉在作者營造的優(yōu)美意境中。

四、真實的表達

朱自清的抒情散文創(chuàng)作手法嚴謹縝密、自然貼切，給人一種恰到好處的感覺。

先生的創(chuàng)作在表現(xiàn)手法上，提倡精雕細琢，細針密線，靈活多變。楊振聲先生在《朱自清先生與現(xiàn)代散文》中說:“他文如其人，風(fēng)華是從樸素出來，幽默是從忠厚出來，腴厚是從平淡出來。”朱自清先生的寫景抒情散文多用白描手法，注重口語，文風(fēng)樸實、自然、親切，聲譽卓著，影響深遠。

1．樸素的表達

朱自清先生對自然景物的描寫大多是工筆細描，文辭質(zhì)樸，但是這些平淡樸素的語言卻生動、準確、形象地描繪出了自然景物的獨特之處，使文章富有文采。在《春》《綠》等文章中，朱自清先生對景物的描繪都非常生動傳神，例如《春》中這樣寫道:“小草偷偷地從土里鉆出來，嫩嫩的，綠綠的。”一個“鉆”字，生動傳神地將小草生長的過程和勃發(fā)的生命力表現(xiàn)了出來。這種細致入微的寫法，基于作者對生活深入細致地觀察、體味。

2．忠厚的表達

從先生作品的內(nèi)容看，他寫的大都是親身經(jīng)歷的事情。不僅大的事情有根有據(jù)，就是一個細節(jié)，也力求真實準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散文中出現(xiàn)絲毫不真實的地方。例如選入蘇教版初中語文教材的《荷塘月色》里有一句話:“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shù)樹上的蟬聲和水里的蛙聲。”后來有一個讀者寫信告訴他，說蟬子夜晚是不叫的。先生覺得自己那晚確是聽到了蟬聲，但為了穩(wěn)妥起見，他還是問了好幾個人，并寫信向某昆蟲學(xué)家請教。結(jié)果大家都認為蟬子夜晚是不叫的，只是偶爾才叫。朱自清因此懷疑自己是記錯了，準備在散文集《背影》再版時，刪掉蟬叫這個句子。可是后來，他又兩次親耳聽到月夜的蟬聲，他才相信自己沒有寫錯，而一般人對月夜蟬叫的認識不準確。他為此專門寫了一篇文章，說明觀察事物之不易。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朱自清在對待寫作內(nèi)容的真實性方面，態(tài)度是多么認真嚴肅。

3．平淡的表達

朱自清先生的散文總體風(fēng)格是平淡、樸實，在平淡之中也常常有讓人贊嘆不已的生動形象的描寫，遣詞造句用心精巧，使文章表現(xiàn)出豐腴、厚實的特色。例如《綠》這篇散文，作者先寫梅雨亭、梅雨瀑，還寫了天氣、巖面、草叢等，對這些景物作了簡單的描繪，為下文寫梅雨潭的“綠”作好鋪墊。然后作者用滿腔的熱情，運用多種修辭手法對梅雨潭的“綠”進行描寫:“她松松的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同時又抒發(fā)了內(nèi)心強烈的感情:“那醉人的綠啊!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么?”在這里，作者已經(jīng)被梅雨潭的“綠”深深地陶醉了，全身心地融入其中，產(chǎn)生了強烈的感情，語言上也就表現(xiàn)出腴厚的特色。

4．貼切的表達

在寫景抒情散文中，先生常常是筆法委婉，遣詞造句精雕細琢，把景物寫得生動形象、細膩逼真。這與他在寫作中運用新穎貼切的修辭方法是分不開的。例如比喻，在《綠》中，作者把梅雨潭的綠水比喻成“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少婦拖著的裙幅”“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最嫩的皮膚”“溫潤的碧玉”，這些比喻新穎奇特，讀起來讓人有如身臨其境，不禁為這潭綠水而感到心曠神怡。再如通感，最典型的是《荷塘月色》，當作者沉浸于荷香月色時，聯(lián)想到“微風(fēng)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是利用嗅覺和視覺上的相通而使用的修辭，香味和歌聲都是幽微散布的，使人感到它們是那么和諧，喚起讀者豐富的想象。還有疊字、疊詞的運用。如《春》中“嫩嫩的”“綠綠的”“輕悄悄的”“綿軟軟的”“密密的”“慢慢”“稀稀疏疏”“家家戶戶”“老老小小”等。通過這些疊字、疊詞的運用，使寫景抒情散文顯得柔美、平穩(wěn)、舒緩，富于音樂的節(jié)奏美，這也是朱自清先生散文顯著的藝術(shù)特色之一。

朱自清先生的寫景抒情散文風(fēng)格平淡、質(zhì)樸，但是在意境、語言風(fēng)格、結(jié)構(gòu)、修辭等方面都顯示出獨特的藝術(shù)美，取得了很高的藝術(shù)成就，他的許多寫景抒情散文都成了廣為流傳的經(jīng)典之作。我認為這正如生活中的朱自清先生，是最平淡、最真實的，也是最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