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敏
(西南交通大學 藝術與傳播學院,成都 611756)
《華陽國志》作為我國現存的一部最早的、比較完整的地方志,保存了許多遠古至東晉永和三年古代西南地區即今四川、云南、貴州及陜西、甘肅、湖北等地政治、經濟、文化、地理等各方面的珍貴史料,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對研究古代西南地區的歷史及促進西南地區的發展有著重要意義。但《華陽國志》也有一些不足,如所記事件有些前后重出又記載不一導致前后矛盾,有些記載失實,有些失于裁剪等。
本文在任乃強和劉琳先生的相關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利用對校、互見、互參及古籍整理的其它方法,對其中一些的存疑處進行辨析,以補充前人研究的疏漏,訂正不妥或錯誤之處,進而加深對《華陽國志》的研究。(文中《任補》即《華陽國志校注圖補》,《劉校》即《華陽國志校注》。)
五年,春正月,姜維自漢中還屯涪縣。大司馬琬以丞相亮數入秦川不克,欲順沔東下征三郡。朝臣咸以為不可。安南將軍馬忠自建寧還朝,因至漢中宣詔旨于琬,琬亦連疾動,輟計。遷忠鎮南大將軍,封彭鄉侯。(《華陽國志》卷七)
按:姜維還涪及大司馬琬軍事上取三郡建議、馬忠遷鎮南將軍等事。
《任補》言多見《三國志·蜀志》卷三《后主傳》、《三國志·蜀志》卷十四《蔣琬傳》、《三國志·蜀志》卷十三《馬忠傳》。《劉校》言見《蜀志·馬忠傳》敘馬忠任鎮南將軍事疑,其余事未作注。《蕭氏續后漢書》卷二《少帝紀》及《資治通鑒》卷七十四亦有載,《任補》《劉校》未用,今補之。
參校史料與《華陽國志》系年、文字略有不同。
《華陽國志》所記“遷忠鎮南大將軍,封彭鄉侯”一事時間存疑,《任補》考言馬忠于延熙五年因張嶷收復越巂功封侯,是歲馬忠還朝至漢中諭旨,再遷鎮南將軍;《劉校》據《蜀志·馬忠傳》認為馬忠平定越巂后(延熙三年或四年)進封彭鄉亭侯,延熙五年拜鎮南將軍,《華陽國志》將兩事皆敘五年不確。
“彭鄉侯”,《三國志》作“彭鄉亭侯”,《劉校》依《三國志》亦作“彭鄉亭侯”,《任補》考言漢無彭鄉縣,但有彭縣,故應為彭鄉侯或彭亭侯,《三國志》當依《華陽國志》訂正。今查《中國古今地名大詞典》、《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確有彭縣,《任補》此處甚是,但以漢有無彭鄉縣證此為彭鄉侯或彭亭侯不確。今查《中國官制大辭典》、《中國歷代職官大辭典》可知鄉侯、亭侯皆為爵位侯的不同等級,馬忠此處封職應是其中之一,故《三國志》所言“彭鄉亭侯”不合史實,故《華陽國志》所記“彭鄉侯”無誤。
大司馬上表取三郡事,《華陽國志》則記為延熙五年(242年),《通鑒》記為正始二年(241年)。任、劉未提此異,今提出。據《三國志》記載,費祎在延熙四年至漢中于琬咨論議事,應是商議取三郡事,費祎歲盡還后,大司馬琬上表所議事;《蜀志·馬忠傳》亦記延熙五年(242年)馬忠還朝至漢中宣詔旨于琬,琬輟計,故疑《華陽國志》無誤。
“姜維自漢中還屯涪縣”,《三國志》及《續后漢書》作“監軍姜維督偏軍自漢中還屯涪縣”,《通鑒》作“漢姜維率偏軍自漢中還住涪”,《劉校》作“姜維還屯涪縣”。《任補》認為“自漢中”三字不可少,涪縣今四川綿陽,即蔣琬所謂的“水陸四通,惟急是赴”之地,而漢中狹薄,難供此伐糧儲故遣姜維自漢中還涪。《劉校》亦言姜維自延熙元年隨蔣琬住漢中,故此時應是自漢中還涪,未補“自漢中”三字。
六年,大司馬琬上疏曰:“臣既闇弱,加嬰疾疹,奉辭六年,規方無成,夙夜憂慘。今魏跨帶九州島,除之未易。如東西掎角,但當蠶食。然吳期二三,連不克果。輒與費祎、馬忠議,以為涼州胡塞之要,宜以姜維為涼州刺史,銜持河右。今涪水陸四通,,惟急是赴,東北之便,應之不難。”冬十月,琬還鎮涪。以王平為鎮北大將軍,督漢中事;姜維鎮西大將軍、涼州刺史。(《華陽國志》卷七)
按:延熙六年大司馬琬上疏及十月回涪,王平、姜維任職事。
《任補》言見《三國志·蜀志》卷三《后主傳》、《三國志·蜀志》卷十三《王平傳》、《三國志·蜀志》卷十四《蔣琬傳》、《三國志·蜀志》卷十四《姜維傳》。《劉校》言見《蜀志·蔣琬傳》,只作簡略注釋。《蕭氏續后漢書》及《資治通鑒》卷七十四亦有載,《任補》、《劉校》未用,今補之。
參校史料與《華陽國志》系年、內容、文字等存異。
關于大司馬蔣琬上疏事時間,《華陽國志》記為延熙六年(243年),《通鑒》記為正始二年(241年)。任、劉未提此異。據延熙五年下“五年,春正月,姜維自漢中還屯涪縣……”據延熙五年下系年考校可知,大司馬琬建議征三郡事在242年,因未被采納故于公元243年繼續上疏;同時據琬上疏之言“奉辭六年”即住漢中六年,琬于延熙元年住漢中,六年即延熙六年,疑《華陽國志》系年無誤。
大司馬琬上疏所言內容,《華陽國志》與《蜀志·蔣琬傳》、《通鑒》敘述所表意思同,文字不全同,如“如東西掎角,但當蠶食。然吳期二三,連不克果。”,《三國志》、《通鑒》作“若東西并力,首尾掎角,雖未能速得如志,且當分裂蠶食,先摧其支當。然吳期二三,連不克果。”;“惟急是赴,東北之便”,《三國志》、《通鑒》作“惟急是應;若東北有虞”等。《蜀志·蔣琬傳》所記較《華陽國志》及《通鑒》詳細。
“以王平為鎮北大將軍,督漢中事”,《三國志》作“拜平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統漢中”,《續后漢書》作“前護軍王平為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統漢中”,《通鑒》作“以漢中太守王平為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督漢中”。《華陽國志》未記王平拜前監軍事。據《蜀志·王平傳》,建興十二年王平為漢中太守,延熙元年王平更為前護軍,署琬府事,六年琬還后拜平新官職,故此處當以《華陽國志》為是。
景耀元年,維以誕破,退,還成都,復拜大將軍。史官言景星見,大赦,改元。宦人黃皓與尚書令陳祗相表里,始豫政,皓自黃門丞至今年為奉車騎尉、中常侍。姜維雖班在祗右,權任不如,蜀人無不追思董允者。時兵車久駕,百姓疲弊,太中大夫譙周著《仇國論》,言“可為文王,難為漢祖”,人莫察焉。征北大將軍宗預自永安征拜鎮南將軍,領兗州刺史;以襄陽羅憲為鎮軍,督永安事。呉大臣廢其主亮,立孫休,來告難,如同盟也。大將軍維議,以為漢中錯守諸圍,適可御敵,不獲大利,不若退據漢、樂二城,積谷堅壁,聽敵入平,且重關鎮守以御。大敵攻關不克,野無散谷,千里懸糧,自然疲退,此殄敵之術也。于是督漢中胡濟卻守漢壽,將軍王含守樂城,護軍蔣(舒)〔斌〕守漢城。又于西安、建威、武衛、石門、武城、建昌、臨逺皆立圍守。(《華陽國志》卷七)
按:姜維還成都拜大將軍、黃皓干政弄權、譙周著《仇國論》、宗預及羅憲任職情況、孫綝廢孫亮立孫休及姜維提議斂兵聚谷等事,任、劉引《三國志·蜀志》卷三《后主傳》、《三國志·蜀志》卷九《董允傳》、《三國志·蜀志》卷九《陳祗傳》、《三國志·蜀志》卷十二《譙周傳》、《三國志·蜀志》卷十五《宗預傳》、《三國志·蜀志》卷十五《張翼傳》、《三國志·蜀志》卷十一《霍弋傳》、《三國志·蜀志》卷十四《姜維傳》、《晉書》卷五十七《羅憲傳》、《資治通鑒》卷七十七等。《蕭氏續后漢書》卷二《少帝紀》亦記,二人未用,今補之。
“皓自黃門丞至今年為奉車騎尉”中“奉車騎尉”《劉校》據《蜀志·董允傳》及《蜀志·陳祗傳》改作“奉車都尉”。此處《任補》仍記為騎尉,與《三國志》不符,疑《華陽國志》、《任補》誤。
“太中大夫譙周”《三國志》中作“中散大夫”,《任補》《劉校》皆以“太中大夫”為是。
“征北大將軍宗預自永安征拜鎮南將軍”,《三國志》作“征西大將軍宗預自永安征拜鎮軍將軍”,“鎮南將軍”《劉校》中作“鎮軍將軍”。《任補》言此時陳祗為鎮軍將軍,宗預則不可能為鎮軍,故鎮南無誤。《劉校》言當時張翼為鎮南大將軍,此處以鎮軍是。據《三國志》,景耀元年,陳祗卒,卒后宗預為鎮軍將軍則可不沖突,《蜀志·張翼傳》記張翼于景耀二年前為鎮南大將軍,故疑《華陽國志》、《任補》誤。
“以襄陽羅憲為鎮軍”,《三國志》及《晉書》皆作“以襄陽羅憲為領軍”,《任補》、《劉校》皆言《三國志》及《晉書》誤。今查《中國歷代職官大辭典》,鎮軍為將軍名號,為鎮軍大將軍的省稱,三國魏置,掌征伐或護駕征伐,督眾軍等;領軍為東漢末曹操為丞相時始設,系相府屬官,后更名中領軍,魏晉時稱領軍將軍、中領軍,均統率禁軍。據上條所證宗預此時當拜鎮軍大將軍,此次羅憲當為領軍,疑《華陽國志》誤。
“將軍王含”《三國志》、《通鑒》及《劉校》作“監軍王含”,當以“監軍王含”為是;“蔣舒”,《任補》、《劉校》皆依《三國志》改作“蔣斌”,此處當以《任補》、《劉校》為是。
秋八月丙子,領中護軍陳祗卒,謚曰忠侯。祗在朝,上希主指,下接閹宦,后主甚善焉。以仆射南鄉侯董厥為尚書令。(《華陽國志》卷七)
按:陳祗卒,董厥任尚書令事,任、劉言見《三國志·蜀志》卷三《后主傳》、《三國志·蜀志》卷九《陳祗傳》及《三國志·蜀志》卷五《諸葛亮傳》。《郝氏續后漢書》卷三亦載此事,二人未用,今補之。據上文記載可知此處為景耀二年秋八月。
陳袛卒時間,《華陽國志》為景耀二年(259年),《三國志·蜀志》卷九《陳祗傳》為景耀元年(258年)。《任補》未指此異,《劉校》指出“《蜀志》言袛死于景耀元年,與此異。”,未作考證。此處筆者據《三國志·蜀志》卷三《后主傳》中“景耀元年……宦人黃皓始專政”記載可知黃皓正是于陳祗死后(即景耀元年)開始專政直至蜀漢滅亡等;據上條可知,宗預亦在景耀元年為接任陳祗為鎮軍將軍,故疑此處《華陽國志》誤,陳祗應卒于景耀元年。
《劉校》據《蜀志·陳祗傳》疑“領中護軍”為“鎮軍將軍”之誤。據《蜀志·宗預傳》及《蜀志·陳祗傳》,鎮軍將軍與史料更相符,故疑《任補》誤。
八年,武帝子成都王穎受封,以蜀郡、廣漢、犍為、汶山十萬戶為王國。易蜀郡太守號為成都內史。(《華陽國志》卷八)
按:成都王穎受封,改蜀郡太守號為成都內史等事,見《晉書》卷三《武帝紀》、《晉書》卷十五《地理志下》、《晉書》卷三十四《百官志》、《晉書》卷五十九《成都王穎傳》及《資治通鑒》卷八十二、《華陽國志》卷三《蜀志》。《宋書》卷三十八《州郡志四》、《元和郡縣志》卷三十二、《輿地廣記》卷二十九亦記相關事,任、劉未用,今補之。
穎受封及屬王國的年份,《華陽國志》卷八為太康八年(287年),卷三為太康初,《晉書·武帝紀》及《通鑒》為太康十年,《晉書·成都王穎傳》為太康末年,《宋書》為太康中,《元和郡縣志》及《輿地廣記》皆言晉武帝時。《劉校》指出此處稍異,疑卷三“太康初”疑為“太康中或后”之訛。太康年號共十年,太康元年,此處八年當為中或末,與卷三“太康初”差距甚大,此事存疑待考。
[李]雄遣叔父驤破越巂,伐寧州。遜使督護南姚岳距驤于堂螂縣,違遜指授。雖大破之,驤不獲。(《華陽國志》卷四)
按:李驤破越巂伐寧州,王遜遣姚岳距于堂螂縣事,見《晉書》卷六《明帝紀》、《晉書》卷八十一《王遜傳》、《晉書》卷一百二十一《李雄載記》、《華陽國志》卷九《李雄志》及《資治通鑒》卷九十二。
破越巂、伐寧州及姚岳距于堂螂縣年份,此處未記年份,據《華陽國志》卷九可知,為大興二年(319年)驤伐越巂,大興三年(320年)破越巂,伐寧州,戰于堂螂,《晉書》及《通鑒》皆記太寧元年(323年)驤伐越巂,越巂太守李釗降驤,即驤破越巂,伐寧州。
《任補》言此處戰于堂螂縣事,《晉書》較《常志》差4年。《劉校》言破越巂、伐寧州事,《晉書》、《通鑒》比《常志》晚3年。戰于堂螂縣事,應是李驤伐寧州時事,王遜為御雄而遣姚岳戰,故應是于伐寧州同時,故《任補》言伐寧州事,《晉書》較《常志》差4年。此處任、劉小異,但二人皆據《晉書》及《通鑒》,故疑《任補》所言四年即年頭年尾皆算,《劉校》所言三年只是320—323年中間的年份。《任補》疑此處《晉書》較《常志》晚4年,疑是奏報遲,故史官按奏到時記錄,李釗降事即越巂破事,當從《常志》。《劉校》據《晉書》及《通鑒》言此處當從《晉書》。
據《晉書》及《通鑒》,李驤伐寧州時,遜遣姚岳在堂螂縣距驤,驤敗,遜以岳不窮追驤大怒,冠裂而亡,故遜卒年應于驤伐寧州同年,而《華陽國志》卷九記大興三年(320年)驤伐寧州,與岳戰于堂螂,而卷四記太興四年(321年)王遜卒,堂螂之戰于遜卒不同年,故疑《華陽國志》及《任補》誤。
《任補》《劉校》皆指“姚岳”,《晉書·王遜傳》作“姚崇”,《劉校》言“岳”或“崇”或一名一字。“堂螂”,本書卷九作“螳蜋”,《晉書》作“堂狼”,《通鑒》作“螳螂”,《劉校》卷九注下言“螳蜋”即堂狼縣。
由上述例證可知《華陽國志》及《任補》、《劉校》仍有諸多存疑處,仍需加強對其的校正與研究,以更好地發揮其作用。
[1]常璩.華陽國志[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常璩.華陽國志校注[M].劉琳,校注.成都:成都時代出版社,2007:317.
[3]常璩.華陽國志校補圖注[M].任乃強,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4]常璩.華陽國志譯注[M].汪啟明,趙靜,譯注.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
[5]汪啟明.考據學論稿[M].成都:巴蜀書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