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視域中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

袁銀傳 王 喜

(武漢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發展以其特有的活力與創造力為人類提供了豐富的物質產品和物質享受，但同時也帶來了資源消耗與環境污染問題。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從斯德哥爾摩人類環境會議到哥本哈根世界氣候大會，生態環境問題日益為全球關注的熱點。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中國共產黨人不斷深化對生態與發展問題的認識，從黨的十五大報告中寫入“可持續發展”，十六大提出走“生產發展、生活富裕和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十七大正式提出“建設生態文明”，到十八大報告明確要求“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①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9頁。，生態文明建設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題中之義。“生態文明”既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成果，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實踐維度。因此，從理論上溯源馬克思主義的生態文明思想，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一、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生態文明思想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生活的十九世紀，恰是工業革命如火如荼地在歐美等資本主義國家開展的時期。在資本邏輯主導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人們以更高的生產力與更豐富的物質產品為追求目標，盡科學技術之所及不斷加重對自然的拷問，生態問題漸趨凸顯。因此，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成為馬克思恩格斯生態文明思想的核心論題，人同自然的和解以及人同自身的和解是其根本價值取向。

(一)邏輯起點: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以生產實踐為基礎的辯證統一

其一，人首先是自然存在物，是自然界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中指出:“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也就等于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5頁。恩格斯在寫作《自然辯證法》時從生物進化的角度論證了“我們連同我們的肉、血和頭腦都是屬于自然界和存在于自然之中的。”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4頁。他還指出:“人本身是自然界的產物，是在自己所處的生態中并且和這個生態一起發展起來的。”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74－375頁。其二，自然界是人類存在和發展的基礎和外部條件。“自然界，就它本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不斷交往的、人的身體。”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5頁。大地空氣、陽光雨露、山川河流、植被礦產等構成了人類生存的根本前提，是人類生產實踐的物質基礎，“沒有自然界，沒有感性的外部世界，工人什么也不能創造。”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69頁。其三，生產實踐是人與自然界進行關系建構的基礎，即人類以勞動為中介進行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一方面，生產實踐是人類能動地介入自然的主體活動，“是制造使用價值的有目的的活動，是為了人類的需要而對自然物的占有，是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一般條件，是人類生活的永恒的自然條件。”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15頁。另一方面，生產實踐須以自然規律為外在尺度，實踐主體“和動植物一樣，是受動的、受制約的和受限制的存在物，也就是說，他的欲望的對象是作為不依賴于他的對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67頁。因此，人類改造自然界的活動在能動性與受動性的統一中推動“自在自然”向“人化自然”的轉化。

(二)解析進路:人與自然的關系同人與人的關系相互映照并彼此制約

恩格斯曾指出:“當我們深思熟慮地考察自然界或人類歷史或我們自己的精神活動的時候，首先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幅由種種聯系和相互作用無窮無盡地交織起來的畫面”。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59頁。不同于抽象自然觀的孤立考察，馬克思恩格斯認為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人與人的關系是人類實踐活動同一過程的兩個方面，二者相互映照制約，互為認知前提。一方面，人與人的關系影響、制約著人與自然的關系。馬克思曾在《資本論》中這樣指出:“以前的一切階段都只表現為人類的地方性發展和對自然的崇拜。只有在資本主義制度下自然界才不過是人的對象，人的有用物。”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393頁。也就是說，人與自然的關系是歷史的、具體的，它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乃至整個社會制度的制約。而且他在《手稿》和《資本論》等論著中還深刻分析了資本主義條件下生態問題的社會根源，即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的對抗勢必導致人與自然之間的對抗。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生產主體為取得競爭優勢實現利益的最大化積極搶占自然資源，片面追求經濟效益的線性發展觀指導的結果便是造成了對自然的極度掠奪。另一方面，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帶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的四種異化關系，即勞動產品與勞動者相異化，勞動與勞動者相異化，勞動者與其類本質相異化以及人同人相異化。其中，人與人的異化是前三種異化的必然結果。他指出:“異化勞動使人自己的身體，以及在他之外的自然界，他的精神本質，他的人的本質同人相異化。”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7頁。而且，“人同自身和自然界的任何自我異化，都表現在他使自身和自然界跟另一個與他不同的人發生的關系上。”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9頁。

(三)價值旨歸:共產主義是揚棄生態異化，實現“兩個和解”的制度前提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資本主義生產發展了社會生產過程的技術和結合，只是由于它同時破壞了一切財富的源泉——土地和工人。”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53頁。因此，“需要對我們的直到目前為止的生產方式，以及同這種生產方式一起對我們的現今的整個社會制度實行完全的變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5頁。馬克思恩格斯明確提出，共產主義是實現“人類與自然的和解以及人類本身的和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49頁。的制度前提。其一，共產主義是取消“產品對生產者的統治”、停止“個體生存斗爭”，人類進入“自由王國”的重要條件。恩格斯指出，只有到“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的共產主義社會，“人們第一次成為自然界的自覺的和真正的主人，因為他們已經成為自身的社會結合的主人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412頁。而且“只是從這時起，人們才完全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只是從這時起，由人們使之起作用的社會原因才大部分并且越來越多地達到他們所預期的結果。這是人類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的飛躍。”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412頁。其二，共產主義是實現社會關系變革，以及人與自然關系變革的根本前提。馬克思恩格斯認為未來理想社會應是生產力高度發達、社會關系高度和諧的社會。只有在共產主義條件下，“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一種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28－929頁。其三，共產主義是“自然主義”與“人道主義”相統一的現實基礎。馬克思在《手稿》中明確指出，揚棄了人的自我異化、實現了人的本性復歸的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然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頁。

二、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生態文明思想的發展歷程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生態文明思想，是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結合不同階段我國生態環境的客觀實際與社會發展的現實要求所提出的生態建設策略及其實踐總結，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理論成果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行動指南。

(一)毛澤東思想中的生態文明思想

1．興建水利、防治災害。早在1934年毛澤東就提出“水利是農業的命脈”④《毛澤東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32頁。，建國后，他進一步明確了興建水利、防治災害是保障生產生活、興國安邦之大事的重要思想。一方面，果斷決策治理重點流域，如號召“一定要把淮河的事辦好”⑤《萬里文選》，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0頁。，要求“除目前防救外，須考慮根治辦法”⑥《毛澤東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85頁。。另一方面，梯級部署興建水利工程，即“一切大型水利工程，由國家負責興修，治理為害嚴重的河流。一切小型水利工程，例如打井、開渠、挖塘、筑壩和各種水土保持工作，均由農業生產合作社有計劃地大量地負責興修，必要的時候由國家予以協助。”⑦《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6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版，第4頁。

2．植樹造林、保護環境。建國初期，毛澤東提出:“在十二年內，基本上消滅荒地荒山，在一切宅旁、村旁、路旁、水旁，以及荒地上荒山上，即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均要按規格種起樹來，實行綠化”⑧《毛澤東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09頁。。1958年他號召全國人民“綠化祖國”，“實行大地園林化”，提出:“要使我們祖國的河山全部綠化起來，要達到園林化，到處都很美麗，自然面貌要改變過來”。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國家林業局:《毛澤東論林業》，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1頁。并且對“大躍進”中的大肆砍伐森林進行反思，指出:“森林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資源，又是農業生產的一種保障。積極發展和保護森林資源，對于促進我國工、農業生產具有重要意義”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國家林業局:《毛澤東論林業》，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78頁。。

3．計劃生育、控制人口。黨中央第一代領導集體根據馬克思主義關于物質資料生產與人類自身再生產相適應的原理，結合中國國情逐步提出了計劃生育、控制人口的思想。1963年，周恩來在《應該確立社會主義人口論的正確觀點》的講話中明確提出:“人口增長總要有一個計劃”?《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6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年版，第544頁。。1971年國務院批轉了《關于做好計劃生育工作的報告》，將人口控制指標正式納入國民經濟發展計劃，要求第四個五年計劃期間人口自然增長率逐步降低;1973年國務院成立計劃生育領導小組，并提出了“晚、稀、少”的宣傳教育口號。這為我國計劃生育工作的持續推進提供了依據，對減少資源消耗與緩解環境壓力起到了推動作用。

(二)鄧小平理論中的生態文明思想

1．理念上堅持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相協調。鄧小平認為經濟發展不能犧牲生態環境，但生態建設也不只為環境保護，還應服務于發展生產力，實現經濟效益。1980年7月，鄧小平在考察峨眉山時指出:“風景區造林要注意色彩的完美，山林就像人的穿著一樣，不僅有衣衫，還要有裙子、鞋子，林子下邊作茶，四季常綠，還有經濟效益。”①史全偉主編:《生活中的老一代革命家》(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824－825頁。后又在談及解決黃土高原的水土流失問題時指出:“我們計劃在那個地方先種草后種樹，把黃土高原變成草原和牧區，就會給人們帶來好處，人們就會富裕起來，生態環境也會發生很好的變化。”②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鄧小平思想年譜》，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第239頁。

2．戰略上堅持各方參與與持續建設相一致。鄧小平認為生態建設非一方之力可為，其成效亦非一時之功，因此在戰略部署上應著眼于參與性與持續性。1982年初，他在對空軍的講話中強調:“空軍要參加支援農業、林業建設的專業飛行任務，至少要搞二十年，為加速農牧業建設、綠化祖國山河作貢獻。”③《鄧小平年譜》下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799頁。1983年3月12日，他在北京十三陵中直機關造林基地參加義務植樹勞動時指出:“植樹造林，綠化祖國，是建設社會主義、造福子孫后代的偉大事業，要堅持二十年，堅持一百年，堅持一千年，要一代一代地永遠干下去。”④《鄧小平著作思想生平大事典》，山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95頁。

3．實踐中堅持科技推進與法制保障相結合。鄧小平主張一方面通過科學技術提高資源能源的利用效率。1983年，鄧小平在同胡耀邦等人談話時強調:“提高農作物單產、發展多種經營、改革耕作栽培方法、解決農村能源，保護生態環境等等，都要靠科學。”⑤《鄧小平年譜》下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882頁。另一方面通過制定相關法律法規規范具體實踐。1978年12月，鄧小平在中央工作會議上指出:“應該集中力量制定刑法、民法、訴訟法和其他各種必要的法律，例如工廠法、人民公社法、森林法、草原法、環境保護法等等……”⑥《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46頁。1979年9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試行)》在五屆人大十一次常委會通過，標志著我國環境保護工作開始步入法制化軌道。

(三)“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中的生態文明思想

1．提出可持續發展的戰略思想。江澤民在十四屆五中全會上的講話中強調:“在現代化建設中，必須把實現可持續發展作為一個重大戰略。要把控制人口、節約資源、保護環境放到重要位置，使人口增長與社會生產力發展相適應，使經濟建設與資源、環境相協調，實現良性循環。”⑦《江澤民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63頁。2002年，黨的十六大正式將“可持續發展能力不斷增強，生態環境得到改善，資源利用效率顯著提高，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推動整個社會走上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⑧《江澤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544頁。寫入報告，生態建設成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四大目標之一。

2．堅持生態環境的依法治理。2002年3月，江澤民在人口資源環境工作座談上指出:“人口、資源、環境工作要切實納入依法治理的軌道。”⑨《江澤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68頁。一是完善生態環境方面的法律建設。九十年代中期相繼制定、修改了《大氣污染防治法》《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水污染防治法》《環境噪聲污染防治法》《水土保持法》等。二是要求“各級領導干部要帶頭學法、知法、懂法，努力做遵守法律規范的模范”，“有關職能部門要把好關，要秉公執法，決不允許徇私枉法。”⑩《江澤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68頁。三是提出“要加強人口、資源、環境方面的法制宣傳教育，普及有關法律知識，使企事業單位和廣大群眾自覺守法”?《江澤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68頁。。

3．強調生態保護與環境治理的國際合作。生態環境問題已超越國家地區專屬而進入全球關注范圍。1994年，江澤民在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上指出:“人類面對的許多挑戰往往超越國界的限制。科技發展、環境保護、人口控制、減災救災、禁絕毒品、預防犯罪、防止核擴散和防治艾滋病等諸多方面，都是全球性問題，是相互依存的，無一不需要開展合作。”?《江澤民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15頁。后在紀念聯合國成立50周年特別會議上，他指出“生態環境惡化”是“事關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全球性問題”，“這些全球性問題的逐步解決，不僅要靠各國自身的努力，還需要國際上的相互配合和密切合作。”?《江澤民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80－481頁。

(四)科學發展觀中的生態文明思想

黨的十七大報告中指出:“科學發展觀，第一要義是發展，核心是以人為本，基本要求是全面協調可持續，根本方法是統籌兼顧。”①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5頁。科學發展觀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最新理論成果，其中蘊含著豐富的生態文明思想。

1．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理念。發展的核心問題在于“為誰發展”及“如何發展”。2003年10月，胡錦濤在十六屆三中全會上提出:“堅持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促進社會全面進步和人的全面發展，堅持在開發利用自然中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實現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②《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第483頁。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理念體現了“發展是硬道理”向“科學發展”的升華。2004年3月，胡錦濤在中央人口資源環境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堅持用科學發展觀指導人口資源環境工作，要牢固樹立以人為本、節約資源、保護環境、人與自然相和諧的觀念。③《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第852－853頁。

2．建設生態文明的戰略思想。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正式提出了“建設生態文明，基本形成節約能源資源和保護生態環境的產業結構、增長方式、消費模式”④《十七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16頁。。2012年，胡錦濤在十八大報告中強調:“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祉、關乎民族未來的長遠大計”，要求“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⑤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9頁。這既是我國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對工業文明的實踐反思，也是對人類文明形態的理論豐富，體現了高度的生態意識與建設決心。

3．資源節約型與環境友好型的社會建設目標。2005年，胡錦濤同志在黨的十六屆五中全會上的工作報告中提出:“加快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強調把節約放在首位，提出建設節約型社會和發展循環經濟的意見。”⑥《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中央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1027頁。具體實施中，“我們必須通過科技進步和創新，轉變增長方式，解決資源環境等制約經濟社會發展的瓶頸問題”⑦《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203頁。，要“優化產業結構，發展循環經濟，推廣清潔生產，節約能源資源，依法淘汰落后工藝技術和生產能力，從源頭上控制環境污染。”⑧《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656頁。其后在十七大報告中再次強調:“堅持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基本國策，關系人民群眾切身利益和中華民族生存發展。必須把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放在工業化、現代化發展戰略的突出位置，落實到每個單位、每個家庭。”⑨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4頁。

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路徑選擇

無論是作為新的文明形態，還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構成部分，就本質而言，生態文明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狀態的重要表征。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經濟建設成就舉世矚目，但是GDP的連續增長卻是以資源能源的大量消耗與生態環境的嚴重破壞為代價。人均資源占有率低、單位GDP能耗高、生態環境脆弱是影響我國經濟社會持續發展的重要瓶頸。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是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必然要求。

(一)堅持以人為本、和諧共生的發展理念，超越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的兩極對立

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兩種對立的認知模式。前者源于“主客二分”的思維方式，以“發展是天然合理”為理論前提，以人的行為邊界最大限度擴張、自然資源最大化攫取為價值取向，以“人是地球的主人”而其賴以生存和發展的自然則只是人類實現自身利益的對象為認知邏輯。后者以整體論立場取代“主客二分”，主張自然與人的平等取代“人為自然立法”，認為人在自然共同體中首先是而且只能是自然存在物，強調生態系統的完整性至上，人的任何行動都被視為一種破壞。人類中心主義因過度張揚人的主觀能動性而使人類陷入資源枯竭與環境污染的困境，生態中心主義則因過分強調自然作為客體的優先性，而忽視了人是生態保護的價值核心這一根本。

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生態文明，首先在發展理念上要對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進行合理地揚棄。二者的局限在于割裂了人與自然辨證關系，而以人為本、和諧共生的發展理念便是對其進行根本超越。其一，“以人為本”體現了生態文明建設的價值目標，即人的自由全面發展。自由發展，便是需要人們積極發揮主觀能動性去認識自然、改造自然，在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相統一的基礎上獲取生存與發展的物質資料;全面發展，是對線性發展的超越，是經濟、政治、文化、生態等多元共進的過程。其二，“和諧共生”凸顯了人與自然的互為存在狀態。一方面，自然界是“他的需要的對象;是表現和確證他的本質力量所不可缺少的重要的對象”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24頁。，離開自然界，人類便失去了物質資料的獲取源泉和自我價值的實現基礎。另一方面，“地球的表面、氣候、植物界以及人類本身都不斷地變化，而且這一切都是由于人的活動。”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574頁。自人類誕生以來，自然界便被打上人類的烙印成為人化的自然，其廣度與深度隨著人的實踐方式與實踐意志得以拓展與推進。

(二)加快轉變傳統的經濟增長方式與生活消費方式，破解經濟增長與環境危機、消費社會與生態文明的現實悖論

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的《21世紀議程》中指出:“地球所面臨的最嚴重的問題之一，就是不適當的消費和生產模式，其導致環境惡化、貧困加劇和各國的發展失衡。”③中國環境報社:《邁向21世紀——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文獻匯編》，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82頁。因此，合理的經濟增長方式與消費方式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題中應有之義。其一，走新型工業化道路，實現經濟增長與生態良好的兼顧。傳統工業化走的是倚重資源能源消耗的掠奪式經營道路，采取的是“先污染，后治理，或轉嫁”的發展方式，過程或如鮑曼的比喻——像一條吞食自己尾巴的蛇，不斷走向自我的覆滅。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中國主觀上堅持和諧發展的理念，客觀上亦無先發資源優勢，應切實改變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率的增長方式，努力走一條科技含量高、經濟效益好、資源消耗低、環境污染少的路子，在生態良好的基礎上實現經濟的持續快速協調發展。其二，推進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大力發展生態產業和循環經濟，積極建設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社會。應以市場為導向、科技為支撐，努力構建傳統優勢產業、戰略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協調發展的格局。發展生態農業，實現農業的條塊切割作業轉向立體綜合生產;發展生態工業，變環境末端治理為生態工程建設;發展生態服務業，融綠色理念于科教、交通、金融等服務部門。應將清潔生產與廢棄物再利用進行融合，變“資源——產品——廢棄物排放”的單向線性經濟模式為“資源——產品——資源(再利用)”的循環經濟模式。其三，提倡適度消費與低碳生活，將生態理念轉化為人們的日常行為。通過大眾傳媒宣傳適度消費的理念，運用經濟杠桿對社會消費進行合理引導;在全社會營造低碳生活的氛圍，積極抵制高能耗的“便利消費”，攀奢侈的“面子消費”，以及高碳排的“懶人消費”。

(三)積極推進科技創新與制度建設，規避生態文明建設驅動乏力與規制缺位的實踐困境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它不斷提升與優化人類改造自然、獲取生產生活資料的能力，推動人類社會向前發展。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需要積極推進科技創新為之提供驅動力量。一是通過科技創新積極改造傳統落后產業，培育節能環保、生物醫藥等新興的戰略型產業，建設綠色、低碳的現代化產業體系，為我國產業轉型升級提供動力;二是通過科技創新轉變高能耗、高污染的資源利用方式，轉變過度依賴傳統化石能源和原生資源的工業消費結構，推進能源資源結構向合理、清潔、可循環的方向發展，為提升可持續發展水平奠定基礎;三是通過科技創新促進社會管理優化，提升污染治理與廢物資源化能力，為保障生態環境安全創造條件。

當然，科學技術也是一把雙刃劍，它在延伸人類體力與智力的同時，也為其破壞生態環境提供了兇器。一方面，持續的科技創新是療治“生態創傷”的重要手段，另一方面，不斷完善制度建設，是規制“科技魔性”的重要保障。十八大報告指出:“保護生態環境必須依靠制度。”①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1頁。一方面，制度建設屬于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維度，在某種意義上生態文明亦是制度文明。另一方面，生態文明建設重在落實，穩固有效的生態文明制度為規范生態實踐提供保證。首先，逐步完善生態決策與考評制度。積極推進科學決策，以從經濟結構、產業布局等源頭上控制資源環境問題;規范生態價值評價體系，將生態服務價值融入經濟總量進行綜合評估;完善政績考評制度，將生態建設成效納入各級政府與干部的考核體系，杜絕用綠水青山換金山銀山的極端作為。其次，建立生態經濟激勵制度。積極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優勢，運用價格制度、稅收政策及產權制度等經濟杠桿，將生產生活的外部環境成本內部化，激勵與引導市場主體保護生態環境。第三，建立生態文明教育制度。將有關生態文明的通識性教育與專業性教育相結合，學校教育與社會教育相結合，日常教育與殊時教育相結合，使人們牢固樹立生態文明觀念，并外化為保護生態的積極行動。

(四)大力倡導生態保護的大國責任與環境治理的全球合作，拒斥“生態地方主義”和“環境霸權主義”的狹隘作為

生態保護與環境治理是區域與全球的互動過程，它既是國家、地區的專屬責任，又是世界范圍的共同擔當。中國作為人口最多的發展中大國，在建設生態文明的過程中應堅持大國責任與全球合作相統一的思路，拒斥“生態地方主義”和“環境殖民主義”。其一，堅持生態保護的大國責任，走“政府主導、NGO組織、群眾參與”的三位一體生態文明建設道路。中國政府在環境保護與經濟建設的關系處理中一直扮演著核心角色，發揮主導力量。這是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主體特色，也是建設優勢所在。同時對NGO組織與廣大群眾進行有效激勵與積極引導，讓環保成為一種生活自覺，讓全民參與成為建設特色，推進“美麗中國”夢想照進現實。其二，積極參與環境治理的全球合作，超越狹隘的“生態地方主義”。如社會學家烏爾里希·貝克所言，我們正處于“全球風險社會”，風險分配超越了國家地區、民族階級以及貧富差異。風險如同“飛去來器”，在生成上還表現出明顯的“蝴蝶效應”。如果說早期現代社會是“地區問題的全球性解決”，轉移劃界是彼時良策，那么當今社會便是“全球問題的地區性解決”②［英］齊格蒙特·鮑曼著:《廢棄的生命》，谷蕾、胡欣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71－72頁。，“生態地方主義”只能保護暫時安全，唯有全球生態和諧才是區域良序的保障。其三，努力維護生態正義，堅決反對“環境霸權主義”。一方面，應當拒斥“有組織地不負責任”的行為。生態風險因生成的時間累積和政策制定者與專家群體的聯盟而模糊或遮掩了責任主體，從而出現了風險預防和風險治理的主體缺位。維護生態正義應當堅持“保護生態，各國有責”，并通過制度安排對行為主體進行有效規約。另一方面，堅決反對發達國家利用經濟、科技等方面的優勢，借環境問題任意干涉他國內政，以生態外交實施政治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