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

張春風

丁局長退休后，日子過得有些無聊。這天，他看見居委會門前貼著一張告示，上面說：居委會要組建一個樂隊參加比賽，招收樂手。丁局長頓時喜上眉梢，因為，他會拉二胡，而且自認為拉得還不錯，這下可以有點事做了。

第二天，丁局長就拿著二胡，樂呵呵地去報名了。走進居委會，丁局長看見黑壓壓的一群人。真沒想到，小區里藏龍臥虎，不少人帶著樂器等在邊上，一個個躍躍欲試。

很快，樂手報名者一個接一個地上臺表演。丁局長聽了半天，不禁暗自竊喜：這些街坊鄰居的水平太低了，連音都不準。

終于，輪到丁局長展示了。居委會王主任笑瞇瞇地說：“老丁，你拉一個試試？”丁局長點點頭，故作謙虛地說：“那我就獻丑了，拉一段《賽馬》。”

說罷，丁局長就拉了起來。那二胡，在他手中有如神助，曲調高亢激昂，尤其是最后的馬叫聲，簡直惟妙惟肖。

一曲終了，現場掌聲雷動。王主任贊嘆地說：“看來，這音樂素養還是文化人玩得轉呀！老丁，樂隊的二胡手非你莫屬啊……”丁局長挺了挺肚子，得意地笑了。

丁局長這么一拉，后面好幾個人都不敢拉了，直接棄權了。最后，只剩一個小老頭，頭發花白，穿著樸素，手里也抱著一把二胡。不過，那二胡破破爛爛的，跟他的穿著一樣寒酸。

這時，小老頭怯怯地問：“王主任，我……我能試試嗎？”王主任一看，原來是二單元的老李。前幾年，老李下崗了，之后在街口擺了個修鞋攤，勉強維持生計。

王主任鼓勵道：“行啊，咱們公平競爭，快給大家拉一段。”老李坐了下來，憨厚地笑了笑。丁局長看了看他，心想：我倒要聽聽，你能拉出什么好曲子？

老李不說話，微微閉上了眼睛，輕輕拉了起來。頓時，一段婉轉哀傷的曲子緩緩傳了出來，正是瞎子阿炳的名曲《二泉映月》，那琴聲如泣如訴，聽得讓人肝腸寸斷。聽著聽著，丁局長的額頭開始冒汗。真沒想到，老李拉得這么好，快趕上專業水平了。丁局長心里明白，自己和老李差的不是一個檔次啊。

老李拉完最后一個音符，過了好久，大伙兒才回過神來，紛紛叫好，很明顯，比剛才丁局長的掌聲響多了。

頓時，丁局長的臉臊得跟紅柿子一樣，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王主任拉著老李的手，激動地說：“老……老李啊，你藏得可太深了，牛！實在牛啊！讓我大開眼界！”

最后，王主任宣布，入選名單要過幾天才宣布。丁局長拎起二胡，沮喪地走了。

此時，老李被大家圍著，高興地傻笑著。平日里，他只是個修鞋匠，從沒像今天這樣長臉。這時，有個街坊豎起大拇指說：“老李，你真厲害，把人家局長都比下去了！”

老李好奇地問：“什……什么局長？”街坊說：“你不知道啊？剛才拉《賽馬》的，以前可是工商局局長哦，前不久才剛退下來的！”老李一聽，頓時臉色變了變。

話說，丁局長遇見了高人，回家后立馬蔫了。老伴兒關心地問：“你怎么了？突然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丁局長只是嘆著氣說：“沒啥，就……就是心里有點悶！”

老伴兒好奇地問：“你不是去居委會拉二胡嗎？選上沒？”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丁局長只好硬著頭皮說：“還不知道呢！我就是閑得慌，去玩一玩，真選上了，也不一定樂意去呢。”老伴兒點點頭說：“那就好，可別把身子累壞了！”

接下去的幾天，丁局長每天茶飯不思，想當年，他在單位里說一不二，不料，退休后，竟然被一個修鞋匠給比了下去，真丟人啊。

幾天后，王主任突然找上門來，笑瞇瞇地說：“老丁，趕緊收拾一下，去居委會排練吧，就等你這個二胡了。”丁局長愣了愣，詫異地問：“我……我被選上了？”

王主任點了點頭，說：“是呀！其實呢，老李拉得也不錯……”頓時，丁局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不料，王主任繼續說：“不過，他的曲調太悲了。現在，大家生活條件那么好，干嗎搞得苦大仇深似的。所以，大家一致覺得，你的《賽馬》更好，更鼓舞人心……”

一聽這話，丁局長心里頓時樂開了花，看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就這樣，丁局長昂首挺胸進入了樂隊，每天排練，忙得不亦樂乎。

這天，丁局長排練完，一路哼著小曲回家。碰巧經過老李的修鞋攤，發現老李的右手竟然纏著紗布，丁局長關心地問：“老李，你的手怎么了？”老李微微笑了笑，說：“沒事，前幾天切菜不小心，把手指給割傷了。”丁局長也沒放在心上，轉身回家了。

第二天，丁局長照常去居委會排練，剛走出幾步，忽然聽到一陣慷慨激昂的二胡聲。“咦，有人在拉《賽馬》？”丁局長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聽了起來。這不聽不要緊，一聽丁局長就再也邁不開步子了，越聽越驚嘆。這技巧，這情感，遠遠高出自己啊。

丁局長循聲望去，原來，琴聲是從二單元傳過來的，再一看，這不是老李家嗎？頓時，丁局長被搞糊涂了：咦，老李的手不是受傷了嗎？怎么拉二胡還那么厲害呢？

當天回家后，丁局長思來想去，還是不明白。老伴兒聽說后，不禁笑了：“那還用說嘛，老李當然要退出了。”丁局長好奇地問：“為什么呀？”

老伴兒驚訝地說：“你難道不知道，老李的兒子就在你們局里上班？雖然你已經退了，但你的一幫老部下還在掌權呢，他還不知難而退啊？”

丁局長頓時恍然大悟：那老李明明比自己技高一籌，但后來聽說了自己的身份，怕兒子在局里受到牽連，這才假裝受傷，主動放棄了機會。王主任沒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自己加入了樂隊。丁局長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仿佛這個二胡樂手的名額是別人施舍給他的。當官時，丁局長就從沒占過別人的便宜，現在，他更不想占。

當天，丁局長就給王主任打了電話：“不好意思，我……我最近身體不適，想退出樂隊。”王主任急了：“老丁，你……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呀？馬上就要演出了，你可不能半路撂攤子啊？”可丁局長已經下定了決心，匆匆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日子，丁局長天天把自己關在家里，無憂無慮地拉著二胡。好幾次，王主任摁響了門鈴，丁局長都假裝沒聽見，愣是不開門。

這天，丁局長從外面回來，剛想上樓，被王主任逮了個正著：“老丁，你……你啥意思啊？”丁局長苦笑道：“沒啥意思，我身體不舒服，有點力不從心，沒辦法參加樂隊了。”

王主任著急地說：“哎呀，本來居委會經費緊張，只招一個二胡手，但我們研究了一下，覺得一個二胡手感染力不夠，雙管齊下才有勁兒。所以，希望你重返樂隊。剛才，老李已經答應了，你來不來？”

丁局長愣住了：“真的？”王主任點了點頭，說：“千真萬確！”

丁局長咧嘴笑了：“剛巧，我的病也好了！那成，我來！”

王主任不住地搖頭，說：“真奇怪，老李也說，他的傷不礙事。”

第二天，丁局長拿著二胡，意氣風發地趕到排練現場。此時，老李已經早早地到了。奇怪的是，他的右手仍舊纏著紗布。

丁局長詫異地問：“咦，老李，你的傷還沒好嗎？那怎么排練？”

老李笑而不答，用左手拿起弓，拉了起來。

這一聽，丁局長不禁又驚出一身冷汗，他萬萬沒料到，老李的左手，竟然比右手拉得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