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微
(西南政法大學 行政法學院,重慶430212)
基本權利是萌發于古希臘和古羅馬的自然法和自然權利思想中蘊涵著的人權理念,在柏拉圖“理想正義”和亞氏“自然正義”的思想影響想之下,以斯多葛學派為代表的自然法學者認為,自然世界存在一種自然法,它賦予每個人以相同的理性,受理性的支配,人不但按照自然生活,而且也按照公正生活,人們擁有平等的公民權。基本權利的直接淵源則來自歐洲文藝復興運動中的人文主義思潮,以及之后的宗教改革和啟蒙運動所宣揚的自由平等和“天賦人權”等觀念。古典自然法學認為,在自然狀態下,自然法則教導著有意遵從理性的全人類:人人都是平等獨立的,任何人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財產。[1]在3R運動①3R運動是指15、16世紀末出現的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羅馬法復興三大影響西方法理觀念的運動,這三大運動直接導致西方哲學擺脫了神學的桎梏。3R運動因英文首字母都以R開頭而得名:Renaissance,Religion reformationRevival of the Rome Law。的推動下,歐洲民族國家進行了廣泛而深刻的資產階級革命,并通過憲法等法律形式將公民的基本權利正式予以確認和公告,由此奠定了現代文明國家與社會的基石。
基本權利是個體作為自然人和社會之中的人先天就具有的權利,該權利代表了人類作為共同體具有的尊嚴和人道主義情懷所秉持的倫理道德觀念。從發端于古希臘的基本人權理念,再到中世紀經院哲學家理論的完善,及至近代資產階級革命和法律理論發展的熏陶,直到現代,基本權利已經成為公民在社會生活中實現各項自由的權利理論基礎,已經被寫進世界各國的憲法之中。從基本權利的發展歷程來看,理論界對于基本權利的類型分類一般有兩種,即“三代人權分類法”和“二分理論”。
三代人權分類法是當代法國學者卡雷爾·瓦薩克提出的。他認為,人權有三代之分:第一代人權即近代西方資產階級革命勝利之后,資產階級為維護既得利益而確立的權利,主要包括近代憲法中的人身自由和經濟自由。第一代人權觀念強調個人的自由權掙脫公權力的束縛。第二代人權是指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社會主義運動提倡的公民權利——社會權,該權利要求國家尊重公民的人格尊嚴,保障公民的個人自由,為此國家應當積極采取相應的措施保障公民平等地享有勞動權、社會保障權,進而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第三代人權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舊殖民地所發生的民族解放運動的背景之下產生的。反對殖民主義的民族解放運動要求的是各個國家或民族的生存權、發展權和民族自決權等所謂的“集體權利”。[2]
基本權利二分理論主張將基本權利分為自由權和社會權。自由權是近代資產階級啟蒙思想家所提倡的,主張要求公民在政治上享有相應的參與國家政治生活的權利,國家不得隨意剝奪;公民享有私有財產受保護的權利,國家不得任意干預。社會權則是公民生存發展的體現,該權利要求國家積極介入,提供各種幫助,保障公民的生存權,維護公民的人格尊嚴。
在傳統意義上,憲法上的公民基本權利主要是防御性的、消極的,體現了自然法學和古典自然主義對于人權的基本觀點。即在國家與市民社會的二元對立角度,主張公民的基本權利是公民實現其個人自由的基本途徑,這一時期的基本權利主要體現在政治和經濟方面。國家不得侵犯公民的私有財產權,公民參與政治生活的權利不得隨意被剝奪。
社會權是隨著福利法治國的產生而形成的新型權利形態。福利法治國是由自由法治國演變而來的,是具有德國特色的法治國家觀。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由于德國工業革命的發展,引發了德國社會的急劇動蕩,市場經濟的不完全競爭導致了貧富差距的急劇擴大,國家必須通過稅權的運用給社會弱勢群體適當的福利給付,以此來緩和社會矛盾,重建社會秩序。[3]在社會經濟壓力的推動下,傳統的民族國家不再是消極的“守夜人”,政府全面介入到公民的生活和社會的經濟中,由此形成的福利國家觀念實際上在西方世界各國得到了實踐認可,而社會權正是在自由法治國的時代背景下興起的新型權利。
在傳統的自由法治國中,公民要求國家提供積極的社會給付,只是作為自由權原始防御功能的補充,但伴隨社會國與基本權理論的發展,這種要求逐漸演變為公民獨立于傳統自由權之外的另一類基本權。因其突出的社會功能和社會國淵源,這類權利在德國的基本權理論中,被稱作公民的“社會基本權”(soziale Grundrechte)。[4]
社會實踐推動著社會的發展,而在理論上,人們對于自由理念認知的變化,改變了傳統自由主義的觀念,新自由主義將自由的基礎從客觀的自然要求或功利沖動變為人的主觀愿望,將自由從消極的變為積極的。基于公民對自由的認識加深和實踐社會生活中面臨的困境,社會開始呼吁對于貧困階層或弱勢群體,國家應該給予特別的待遇,保障其基本的社會生活。市民社會需要國家的介入,通過國家力量的干預,保障公民的基本生活,實現社會基本的公平公正,維持穩定的社會秩序。
社會權是福利法治國中的根本性權利,也是基本權利核心精神在新的社會、時代的集中體現。福利法治國要求國家通過干預的方式建立一種社會秩序,其根本價值在于其所內涵的社會正義和自由保障思想。基于自然法的自由正義價值理念,在福利法治國中,社會權所要求的公民自由乃是社會所能施用于個人的權力的性質和限度,在這里,自由的唯一目的就是防止對他人的危害,每個公民自由健康地生活在社會中。公民要求國家給予單向保護,社會權則改變了這一傳統,它要求國家對于公民的基本權利提供必要的保護條件和物質幫助。
社會權的這一變化使得傳統上的市民社會和國家的界限日漸模糊,公民基本權利作為憲政國家所保護的權利范圍正在擴大,其屬性也在轉變:從以前簡單的政治經濟權利發展到社會性質的權利,從傳統上消極防御型的權利演變成具有積極性的權利。社會權需要國家積極地通過實施相應的社會服務職能,為公民社會權利的實現提供良好的社會環境,并把維護公民的社會權利和預防公民的社會損失相結合,形成一項基礎性的制度建構。
基本權利內在地包含了自由權和社會權,而在其發展歷史過程中,自由權是先于社會權而存在的,它萌發于古希臘的自然法思想,經過古典自由主義的理論發展和3R運動的推動,自由權為古典的自然法所倡導,也奠定了現代憲法中基本權利的范圍。以國家與市民社會公私域的劃分為理論基礎,公民自由權與國家公權力的界限是十分明確的,存在著一個為國家所承認的、個人擁有的、完全自由的、不受侵犯的私領域。而傳統的公民自由權就包括已被憲法所規定的生命權、身體健康權、宗教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私有財產權等等,這也是傳統基本權利的范圍。基本權利的目標就是通過憲法確定國家與公民之間的基本關系,以此來限制國家公權力肆意介入公民的私權利范疇。基本權利在國家干預社會和公民私人領域時,這項基本自由權是防御性的;在保護公民抵御國家侵犯私人領域時,則又起著積極的作用。
在基本權利的自由權階段,基本權利的范圍側重于政治和經濟層面。隨著社會的發展,社會權的出現在內容上豐富了基本權利,客觀上要求國家對于社會上處于弱勢地位的公民,在勞動和教育等公民生存發展層面給予幫助。基本權利從政治經濟領域逐漸擴展到社會層面,形成了系統的保障公民各項自由的權利體系。
傳統自由權的權能屬性在本質上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自由”,是法律上的一種宣告和觀念表達。這些基本權利在憲法中得以規定,法律賦予公民自由行動的權利,同時也要求國家不能對公民的此項權利進行干預。但是在現實社會中,此種由法律所保障的公民自由要得到實現則要受到各種限制,例如,公民的個體能力、公民個人的財產情況、教育程度等等客觀條件。傳統的憲法理論認為,對于公民的基本權利,國家僅僅負有義務,國家對公民的自由領域不進行干預和侵犯,但卻沒有義務為公民自由權的實現創造社會物質條件。同樣地,從公民個體角度來考量,公民所擁有的權利僅僅是要求國家不得干預自己自由權的行使,而沒有權利要求國家為自己權利自由的實現提供幫助。因此,自由權階段的基本權利是一種處于國家政治之外的自由,僅僅是消極地對抗國家強制的具有防御性質的權利。[5]
福利法治國中的社會權要求通過國家對社會的積極作用來保障公民的自由,處于法律“形式上”的自由權上升為“實質上”的自由權,因此,社會權必定是對基本權利的內容和權能屬性的豐富和發展。傳統自由權僅僅注重保護公民的私權利并使其免受國家公權力的侵害,它僅針對國家公權力的消極不作為。而社會權卻將公民自由的實現納入到基本權利的保護范圍之內,規定了實現公民自由權的前提條件,強調國家提供的物質幫助和物質條件需要得到國家的保障。社會權要求國家不再是消極的“守夜人”,國家不能僅僅是消極地防御,而應當積極介入社會各個方面。基于此,公民基本權利由傳統的消極防御擴張到國家提供積極給付,國家全面介入社會生活和繁雜的事務,而基本權利的內容也從公民相對于國家的自由(Freiheit vom Staat),擴展到了經由國家而實現的自由(Freiheit durch Staat)。[6]可見,社會權不僅對基本權利進行了補充和加強,還通過擴張基本權利的傳統保護領域,重新塑造了基本權利的功能和體系。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可以看到,基本權利的核心精神是不變的,旨在保障公民的基本生活和自由權利,實現國家與公民之間良好的社會憲政秩序。但是基本權利的權能屬性是在不斷發展的,在自由權領域基本權利強調公民的政治權利和自由,其體現的是自由資本主義時期國家對資產階級公民權利和自由進行法律上的肯定和確認,國家不應該隨意干涉公民參與政治的權利,不得隨意剝奪公民的私有財產。此階段基本權利的屬性體現為消極的防御性的,要求國家的不介入和尊重公民的自主意識。社會權則側重于經濟和文化方面,這主要是由于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帶來的社會財富分布不均及兩極分化。公民作為社會成員都應該享有平等的社會生存發展的權利,對于處于弱勢地位的公民,國家不能袖手旁觀,而應積極介入提供物質幫助。這一時期基本權利彰顯的是國家對社會事務全面的積極干預以及社會民族主義思想的興起對自由主義思想帶來的沖擊,集中體現了基本權利屬性的重大轉變。
基本權利同時包含了自由權和社會權兩個方面。自由權是基本權利傳統意義上的權利代表,也是現在為世界各國所普遍認同的人權,其作為基本權的消極面向,旨在保障公民的權利和自由免受國家公權力的侵害,保護公民在最大程度上實現自我的自由。在自由權理念的指導下,基本權利就是公民在面臨國家侵犯時,要求國家停止侵害、排除妨害的一種請求權。而社會權則是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社會要求國家提供利益和物質幫助,改善公民境況,實現一種讓公民更好地生活和優良的社會憲政秩序。社會權是一種具有積極面向的給付請求權。社會權的產生對基本權利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基本權利無論是在內容范圍上還是在權能屬性定位上都得到了極大的豐富與發展。
[1][英]洛克.政府論(下篇)[M].葉啟芳,瞿菊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2]韓大元.憲法學專題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3][德]奧托·邁耶.德國行政法[M].劉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4]許育典.憲法[M].臺北:臺灣元照出版社,2008:74.
[5]趙宏.社會國與公民的社會基本權:基本權利在社會國下的拓展與限定[J].比較法研究,2010(5).
[6][德]哈特穆特·毛雷爾.國家法[M].HartmutMaurer,StaatsrechⅠVerlag C.H.BeckMuenchen(2003),S.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