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權發行權侵權案件管轄問題研究

任松嶺

（1.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湖北 武漢430073；2.廣東君道律師事務所，廣東 深圳518026）

引言

2011年1月20日，筆者代理美國某公司就廣東省汕頭市A、B、C三家公司、深圳市羅湖區D公司及龍崗區 E公司共計80個著作權侵權案件向深圳市福田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這些案件的著作權客體分別為美術作品和實用藝術品，案由為侵犯原告的復制權、發行權。該案中，原告以電話方式向五名被告訂購了侵權產品，在深圳市福田區通過銀行轉賬方式支付了貨款，五名被告均以郵寄的方式向原告交付了侵權產品，原告在深圳市福田區收到上述侵權產品。原告認為，深圳市福田區屬于侵權行為實施地，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著作權司法解釋》），深圳市福田區人民法院具有管轄權。2011年1月23日，該院對上述80個案件予以立案，并出具了全部立案通知書。①具體案號為：[2011]深福法知民初字第218-228號、289號、240-254號、255-266號、270-288號、290-300號。

2011年4月7日，福田區人民法院將上述80個案件分別移送汕頭市中級人民法院、深圳市羅湖區人民法院和深圳市龍崗區人民法院。②參見[2011]深福法知民初字第218-228號、289號、240-254號、255-266號、270-288號、290-300號案件移送通知書。該法院認為，被控侵權行為實施地、侵權復制品儲藏地或者查封扣押地、被告住所地并非該院轄區，因此上列案件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轄為宜。該法院還認為，被告只要具有了發行侵權物的可能性，或者將侵權物郵寄后，其發行行為即已經實施完畢，因此深圳市福田區不屬于侵權行為實施地。

由于涉案侵權物并沒有被扣押，在儲藏地不明的情況下，福田區人民法院移送案件的唯一理由為深圳市福田區并非被告侵權行為的實施地。上述觀點直接涉及如何正確認識發行權和發行行為的問題，尤其在發行行為包含跨境因素的情況下，如被告在中國境外向原告寄送侵權物，原告在中國境內收到侵權物，被授權許可的中國境內的發行人和（或）著作權人③對于在侵犯發行權的情況下，是獨占被許可人單獨具有原告資格，還是著作權人單獨具有原告資格，抑或兩個主體應共同作為原告的問題，鄭成思教授認為：“在大多數國家，包括我國，在版權領域，上述兩種人都有權單獨對侵權行為起訴。”參見鄭成思：《版權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98頁。實踐中，中國法院均接受獨占被許可人單獨起訴和獨占許可人、著作權人共同作為原告起訴。參見[2004]穗中法民三知初字第294號判決書、[2005]粵高法民三終字第291號判決書。就被告侵犯發行權的行為向中國法院起訴，應如何有效行使中國的司法管轄權。

一、現行立法對于一般侵權案件法院管轄問題的規定

對于一般侵權行為的管轄問題，《民事訴訟法》第29條規定：因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由侵權行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對于“侵權行為地”的解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民訴法意見》）第28條規定：《民事訴訟法》第29條規定的侵權行為地，包括侵權行為實施地、侵權結果發生地。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轄是“原告就被告”規則的具體適用，也是大陸法系國家公認的民事訴訟案件的地域管轄規則。另外，侵權案件管轄規則的核心是“設置侵權行為地管轄規則，即確定侵權行為實施地和結果發生地”①孫邦清：《民事訴訟管轄制度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82頁。。上述立法對于一般侵權行為的管轄規定是民事訴訟傳統管轄原則在侵權行為訴訟法院管轄問題上的具體表現。

二、現行司法解釋關于著作權侵權案件法院管轄的規定及存在的問題

（一）現行司法解釋關于著作權侵權案件法院管轄的規定

《著作權司法解釋》第4條規定：因侵犯著作權行為提起的民事訴訟，由《著作權法》第46條、第47條所規定侵權行為的實施地、侵權復制品儲藏地或者查封扣押地、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對于因著作權侵權提起的民事訴訟，該條僅僅規定了可以由侵權行為的實施地法院管轄，而沒有規定可以由侵權結果發生地法院管轄。

（二）上述規定存在的問題

《著作權司法解釋》并未對“侵權行為的實施”作出明確解釋，亦未將侵權結果發生地法院列為可以管轄著作權侵權案件的法院。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著作權人以侵犯發行權為由起訴中國被告，而被訴侵權物由外國侵權人通過郵寄之方式交給著作權人，則中國法院可能不具備管轄權。這將對中國著作權人以及中國的司法管轄權保護造成嚴重的影響。

然而，對于上述侵權結果發生地管轄的理解，卻存在不同的行政立法例。對于著作權行政處罰案件的管轄問題，2009年6月15日實施的《著作權行政處罰實施辦法》明確規定了侵權結果發生地的行政機關可以管轄著作權侵權案件。該辦法第5條規定：本辦法列舉的違法行為，由侵權行為實施地、侵權結果發生地、侵權制品儲藏地或者依法查封扣押地的著作權行政管理部門負責查處。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除外。

鑒于《著作權司法解釋》第4條關于著作權侵權案件管轄法院之規定存在的問題，已經有法院直接適用《民訴法意見》中的“侵權行為結果地”作為確定管轄法院之標準，而拒絕適用《著作權司法解釋》。在潘文富訴范云峰侵犯著作權糾紛中，一審被告范云峰針對管轄權異議提出上訴，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本案屬于侵犯文字作品著作權糾紛，當事人提交的證據表明湖北省武漢市是被控侵權行為的結果發生地，一審法院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28條的規定，確定湖北省武漢市是本案侵權行為地，確認一審法院有管轄權，符合法律規定。②參見[2009]鄂民三終字第8號案。

鑒于上述司法解釋沒有對“侵權行為的實施”和實施地作出具體解釋，為明確著作權發行權侵權案件之管轄以及保護跨境侵權案件中中國法院之管轄權，有必要對于發行權控制下的發行行為、行為實施地等問題進行深入研究。

三、正確認識發行權控制下的發行行為

（一）國內學者對于發行行為之界定

我國《著作權法》第10條第1款第6項規定：發行權是指著作權人享有的以出售或者贈與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復制件的權利。根據該條，發行行為應解釋為著作權人以出售或者贈與的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原件或者復制件的行為。

我國學者對于發行權和發行行為有多種論述。王遷教授認為：“發行行為應當面向不特定的公眾‘提供’作品的原件或復制件……這里所說的‘提供’只是意味著有使不特定的公眾獲得作品原件或復制件的可能性，并不要求公眾實際已經獲得了作品的原件或復制件。”③王遷：《著作權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11頁。他還認為，“在傳統著作權法理論中，只有導致公眾獲得或得以獲得作品原件或復制件的行為才能構成發行行為”。④王遷：《知識產權法教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31頁。王遷教授前一種觀點認為，只要具備了使公眾獲得原件或復制件的可能性就構成發行行為，且發行行為已經施行完畢。后一種觀點認為，以下兩種情況均屬于發行行為：第一種是具備了使公眾獲得原件或復制件的可能性，第二種是作品原件或復制件發生了真實的移轉，公眾最終獲得了原件或復制件。李明德教授和徐超教授則認為：“在行使發行權的過程中，一定是發生了作為有形物的復制品的轉手。這種轉手，可以是通過銷售的轉手，也可以是通過贈與和散發的轉手。隨著發行權的行使，裝載有作品的有形物或復制件屬購買者或受贈者所有。”①李明德，許超：《著作權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72頁。

（二）國外學者對于發行行為之界定

德國學者M.雷炳德認為，“關于發行行為，著作權法提到了兩種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的行為以及把作品投入流通領域的行為。屬于上述提供行為的活動有：僅供觀賞或為銷售目的而進行的展出，把供貨目錄、商品目錄或者廣告寄送到他人的行為……”②[德]M.雷炳德著，張恩民譯：《著作權法》，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229頁。美國學者Stephen M.Mcjohn認為：“發行，是所有權的轉移（如出售或贈與）或臨時轉移（如出租或出借）。發行權僅僅控制向公眾的發行，對于一般私人個體的銷售或贈與并不構成侵權。”③Stephen M.Mcjohn,Copyright-Examples and Explanation,P 207,Aspen Publisher,Inc.2006。PaulGoldstein認為：“發行權的關鍵點在于對復制件或唱片的移轉，而并非收到上述物品的行為……進一步講，在這種情況下，真實的移轉應該發生，而僅僅提供銷售并不構成侵權。”④Paul Goldstein,Goldstein On Copyright,第三版，Aspen Publishers,7:125 §7.5.1。在談到美國《版權法》第106（3）條的字義時，他認為：“《版權法》第106（3）條明確要求，如構成侵犯發行權的行為，作品復制件或者唱片必須被發行。”⑤Paul Goldstein,Goldstein On Copyright,第三版，Aspen Publishers,7:127 §7.5.1。William F.Patry⑥WilliamF.Patry曾經擔任美國國會眾議院版權顧問、谷歌公司高級法律顧問和本杰明N.卡多佐法學院（BenjaminN.CardozoSchool of Law）教授，參與了美國烏拉圭回合協議法案中版權條款的擬定。認為：“沒有真實的發行作品的復制件，并不構成侵權。”⑦William F.Patry,Patry On Copyright,§13:9。DavidNimmer認為：“侵犯發行權，需要對復制件或唱片真實的發行。”⑧David Nimmer&Melville B.Nimmer,Nimmer On Copyright§8.11[A],At 8-149(2007)。

從上述學者的觀點中我們亦可看出，在傳統發行行為中，作品或復制件的所有權或臨時占有發生了轉移，發行權控制的重點也是這種轉移行為。

（三）筆者對發行行為的再界定

發行行為是著作權發行權所控制的行為，如果說作品的經濟權利中的復制權所控制的復制行為是“社會大規模利用作品、實現作品的內在價值的起點”⑨王遷：《知識產權法教程》，中國人民法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8頁。，發行權所控制下的發行行為就是作者或版權人獲得經濟利益的最重要的途徑。通過發行行為，作品得以流通和傳播，作者或版權人的經濟價值追求得以最終實現，可以說，發行權在著作權經濟權利中占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尤其在國際版權貿易快速發展的今天，著作權發行權所控制的發行行為日益成為著作權保護的重點內容。

發行權控制下的發行行為的內容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發行的對象為不特定的公眾而非特定私人個體；第二，以出售、贈與或出借的方式轉移作品的所有權或者臨時占有；第三，以轉移作品有形物質載體的方式提供作品原件或復制件。其中，第一個問題本身不容易引起爭論。對于第三個問題，在世界范圍內，除美國以外其他大多數國家均規定發行權的客體僅為有形載體所有權或占有的轉移。另外，1996年《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條約》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表演和錄音制品條約》的“議定聲明”亦明確指出：受“發行權”控制的“原件和復制件僅指可投入流通的有形物品”⑩該議定聲明原文為：As used in these Articles,the expressions"copies"and"original and copies"being subject to the right of distribution……under the said Articles,refer exclusively to fixed copies that can be put into circulation tangible objects.。所以，第三個問題也不易引起爭議。

第二個問題，即以一定的方式轉移作品原件或復制件的所有權或臨時占有，則是發行行為的核心內容。通過這種轉移，發行行為得以最終完成，作品或復制件得到傳播，權利人和被許可人的經濟權利得以最終實現。由此可見，轉移行為是發行行為中最重要的部分，是界定發行行為需要認真研究的內容。

筆者認為，界定發行行為，應該重點認識該行為的行為內容和行為性質。發行行為的內容是發行主體在向公眾出售或者贈與作品原件或者復制件的過程中所控制的全部行為，是一個動態的行為過程。發行行為的性質為通過轉移作品或復制件的所有權或臨時占有，而最終使權利人或者被許可人獲得利益。在出售作品或復制件的情況下，發行行為的完成意味著作品或復制件向公眾轉移所有權的行為已經完成，所有權轉移完成前的一切行為均屬于發行行為。作品或復制件可被公眾獲取是全部發行行為的準備活動之一，該行為是發行人在發行過程中控制的行為，是整個發行行為的起始階段。另外，從保護權利人或者被許可發行人的角度出發，在侵犯發行權的情況下，如果此狀態不屬于發行行為，著作權人或者被許可人的發行權有時很難得到司法保護。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權利人或被許可發行人獲得侵權人真實發行作品或復制件的證據往往存在諸多困難。

四、正確認識發行行為的實施地

在侵犯發行權的訴訟中，作品或復制件所有權轉移完成前，侵權人所控制的一切行為均屬于發行行為，該發行行為涉及的行為發生地均屬于侵權行為的實施地。在作品或復制件即時交付的情況下，行為實施地一般比較簡單，因為發行人提供作品或復制件的地點和購買人收到作品或復制件的地點以及作品或復制件所有權轉移的地點是一致的，而且交付完成的地點和被告住所地往往為同一地點。但是，在作品或復制件非即時交付，如通過郵寄完成交付的情況下，由于行為涉及多個地點，往往容易引起管轄問題。另外，在非即時交付時，一般情況下購買人收到作品或復制件時所有權才發生轉移，但是也存在發行人應購買人的要求而代辦托運的可能。此時，購買人雖沒有收到貨物，但是作品或復制件的所有權已經發生轉移，發行行為已經實施完畢。

按照《著作權司法解釋》第4條，如侵犯發行權的行為實施涉及多個地點，從而涉及多個法院，上述法院均具有管轄權。在作品或復制件所有權轉移或者臨時占有轉移的地點與侵權人發送作品或復制件的地點不一致的情況下，不能僅將侵權人的發送地認定為唯一的發行行為實施地，進而確定管轄法院。如果簡單地認為發送地為唯一的發行行為實施地，則對于侵權人在國外將侵權復制件寄送或采取其他方式送達到中國境內，從而在中國境內完成所有權轉移或者臨時占有轉移的著作權侵權行為，中國法院將喪失司法管轄權。

在上述美國某公司著作權案件中，筆者認為，深圳市福田區是侵權產品完成所有權轉移的地點，是侵權人侵犯原告發行權的實施行為的完成地，深圳市福田區人民法院應當具有管轄權。如果侵權人由國外向國內寄送侵權產品，按照深圳市福田區人民法院的觀點，則中國法院沒有管轄權，該產品的著作權人或者國內獨家被許可發行人如以侵權人侵犯其發行權為由向中國法院提起訴訟，該起訴將被駁回。在版權貿易日益發達的今天，尤其是在實用藝術品這種高度依賴國際貿易進行流轉的作品即將被寫入新的《著作權法》之際①國家知識產權局草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修改草案）的作品類型中加入了“實用藝術作品”。參見http://www.ncac.gov.cn/cms/html/309/3502/201203/740608.html，2013年2月10日訪問。，在著作權跨境侵權案件管轄的問題上，對于侵權行為實施地的理解所造成的上述偏差勢必對中國的司法管轄權提出嚴峻的挑戰。

五、解決方法

在此情況下，解決的方法之一為修改《著作權司法解釋》第4條，認定購買人收到作品或者復制件的地點即為“侵權行為直接產生的結果發生地”②1998年7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全國部分法院知識產權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載http://www.chinalawedu.com/falvfagui/fg230 79/13333.shtml，2013年2月10日訪問。，在該條中加入“侵權行為結果發生地”，即購買人收到作品或復制件的地點的法院亦擁有管轄權。因為在此種情況下，侵犯著作權人或者獨占許可人的直接結果為著作權人或者獨占許可人在該區域內的發行權受到了侵害，在該區域內的銷售份額減少，從而在該區域內的獲利受到影響。這種解釋也是符合《民事訴訟法》和《民訴法意見》中“侵權行為地”的內涵的，可以使著作權侵權民事案件司法管轄和一般侵權民事案件的司法管轄得以統一。解決方法之二為由最高人民法院對《著作權司法解釋》第4條中的“實施行為”作出進一步的解釋，以便在發生發行權跨境侵權案件時，確認中國法院對在中國境內收到侵權產品的案件可以管轄，從而維護中國法院的司法管轄權。

結語

正確認識作品發行行為的內容和性質，是理解發行行為實施地的重要前提，亦是確定著作權發行權侵權案件管轄法院的重要前提。尤其是在侵權行為跨越國境的情形下，正確認定實施地，對于確立管轄法院意義重大。為了保護中國的司法管轄權，《著作權司法解釋》第4條關于著作權侵權案件管轄的規定應當予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