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上完人教版高中《歷史》必修3第8課“ 古代中國的發明和發現”后,一個學生來找筆者,說教材第6課“ 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第26頁有幅拉斐爾的壁畫《雅典學園》(見圖1)有誤。
《雅典學園》也稱《雅典學院》,是拉斐爾為梵蒂岡教皇宮繪制的巨型壁畫之一。畫中古典哲學的兩大代表柏拉圖和他的弟子亞里士多德正氣宇軒昂地步入大廳,兩人的左手以不同方式都拿著本大厚書,邊走邊爭論。臺階下面左側數學家畢達哥拉斯(約公元前580年—前500年)坐在地上正專注地在一本書上寫著什么,在他前面站立著的修辭家圣諾克利特斯一面回過頭一面用手指著書,再往前是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約公元前530年—前470年)右手握筆壓在紙上,正倚靠在桌前沉思……(見圖2、圖3、圖4)。
教材第5課“ 西方人文主義思想的起源”第24頁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人物圖片下有兩人確切的生卒時間:前者為公元前427—前347,后者為公元前384—前322。而第8課“ 古代中國的發明和發現”第38頁“歷史縱橫”中則明確寫道:“751年,唐朝與大食發生戰爭,一批唐朝造紙工匠被大食俘虜,造紙術因而傳入阿拉伯,隨后傳入歐洲和北非。”
這個學生說,既然8世紀中期中國的造紙術才傳入阿拉伯,后由阿拉伯人傳入歐洲,那么壁畫中的紙和書又是如何“穿越”到公元前6世紀—公元前4世紀的歐洲人手中的呢?是不是歐洲當時也有自己的紙和書呢?當時世界其他地區的紙和書又是怎樣的狀況呢?
筆者對該生的細心觀察和認真思考給予了肯定和表揚,聯想到學校正在開展以 “問題、參與、體驗”為關鍵詞的“智慧課堂”教學,就決定以這一問題為契機進行一次“智慧課堂”教學的嘗試,組織學生通過對人類早期的主要書寫材料和書籍樣式的探究,嘗試解決《雅典學園》這幅插圖中的疑問。筆者將班上學生分成5個研究性學習小組,要求每組學生利用課外時間分別探究一種人類早期的主要書寫材料和書籍樣式,它們是泥版、紙草紙、羊皮紙、貝葉和中國紙,看看《雅典學園》中的書應該是何材料和樣式,研究成果在下節課展示。
領到任務后,學生立即饒有興趣地分頭搜集材料,合作探究。兩天后,各小組在課上展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第一小組(泥版)認為:西亞美索不達米亞(兩河流域)地區有著得天獨厚沖積平原的泥土。蘇美爾人就地取材,獨創性地把它制成泥版,作書寫材料。泥版制成后,先用細繩在上面畫好格子,再用蘆葦稈或木棍在泥版上刻字或畫圖。由于落筆處印痕較為深寬,提筆處較為細狹,形狀像木楔,所以這種文字被稱為“楔形文字”。泥版兩面都可刻寫。完成后,再把它晾干或烘干。泥版不受蟲蛀,不怕霉爛,但笨重易破碎。現考古發掘最古老的泥版有5000多年的歷史(見圖5、圖6)。
泥版書是無法裝訂的,如果一塊泥版寫不下一篇文章,那么幾塊泥版上都需刻寫全書的篇名,統一編號,且后一塊泥版一般要重復前一塊泥版最后一行字,以示銜接。泥版書起源于西亞,后來傳到希臘等地。泥版書的制作和使用一直延續到1世紀,后被羊皮書代替。
據上分析,該組學生得出結論:拉斐爾壁畫中畢達哥拉斯、圣諾克利特斯手上的書和赫拉克利特壓著的紙,從厚度和顏色看,不可能是泥版書。
第二組(紙草紙)認為:在非洲尼羅河畔沼澤地生長著一種水草,古埃及人去掉水草外皮,把松軟的草髓剖成薄片,長條鋪一層,再在其上橫鋪一層短條,用樹膠溶液處理,用槌猛打使其互相粘合,壓平曬干后,最后用浮石、貝殼等把表面磨光,成為半透明的黃紙,即紙草紙。一張紙草紙約16英寸見方。紙草紙很脆,折疊易斷裂。需要多頁,則用單頁連接糊好,制成卷本。“紙草卷”是對西方古代文明具有深遠影響的一種書籍形式。公元前3世紀,托勒密一世在亞力山大建起了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其中收藏的70多萬件卷軸書籍就是用紙草寫成的(見圖7、圖8)。
紙草紙后來流傳到希臘、羅馬和地中海沿岸國家,用紙草紙寫的最后一個重要文件是羅馬教皇于1022年致德國教會的訓諭。在埃及,直到10世紀中國造紙術傳入,紙草紙才真正被廢棄。
根據以上分析,該組學生得出結論:從形狀看,圖中人物手中所持書不會是紙草書,因為紙草書一般是卷軸狀。赫拉克利特壓著的紙也不可能是紙草紙,因為它是白色而非黃色。
第三組(羊皮紙)認為:公元前2世紀小亞細亞的帕加馬人將獸皮(主要是羊皮)煺毛,刮去脂肪層,把這種削薄的獸皮浸泡在石灰水中,處理好后晾干,再用一種含碳酸鈣的粉末揉搓,繃在框架上用浮石打磨平整,制成光滑平展的獸皮紙。羊皮紙比紙草紙耐用,可兩面書寫。通常使用蘆稈或羽管做筆。公元2世紀,這種紙傳入意大利。公元4世紀時羊皮紙在歐洲成了最通行的書寫材料(見圖9、圖10)。
最初的羊皮書與紙草書一樣,都是卷軸式的。到公元前1世紀,古羅馬人開始把羊皮紙裁成書頁穿連,外加木板夾住,至4世紀末逐漸演變為書本形。已知較早的羊皮書卷是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4世紀成書的《波斯古經》,全書共分21卷。
根據以上分析,該組學生得出結論:從形狀看,圖中生活在公元前6世紀—公元前4世紀的人們使用的不可能是羊皮書,因為那時羊皮書呈卷軸狀。制成書頁形的羊皮書直到公元前1世紀才在羅馬出現,且用木板夾住。
第四組(貝葉)認為:古代印度通行的書寫材料是貝葉和樺樹皮。貝葉是多羅樹的樹葉。這種樹屬高大喬木,葉既闊又長,質地厚實。制作時,先用刀將貝葉裁成統一的長條形,經水煮、晾干,使葉片變得柔韌不易斷裂,再將葉片表層兩面磨光,最后穿好孔,以備裝訂。穿孔后的貝葉即可刻寫,其書寫是用尖銳的筆刺出清晰、深刻的線條,再在線條上涂色。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卷十一《恭建那補羅國》中提到:“(王)城北不遠,有多羅樹林,周三十余里。其葉長廣,其色光潤,諸國書寫,莫不采用。”[1]唐代杜寶在《大業雜記》中也說:“新翻經本從外國來,用貝多樹葉,葉形似枇杷葉而厚大,橫作行書。”[2](見圖11)
古代尼泊爾、巴基斯坦、緬甸、泰國也用貝葉作書寫材料,自中國造紙術傳入后逐漸被取代。直到11世紀末,印度才普遍使用紙張。
根據以上分析,該組學生得出結論:從書寫材料和書籍樣式看,圖中書與貝葉書完全不符。
第五組(中國紙)認為:我國先民曾利用甲骨、金石記事。金石笨重,使用起來很不方便。在植物纖維紙出現之前,竹簡、木牘、縑帛曾是主要的書寫材料。“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而簡重,并不便于人。”[3]685說明竹簡、木牘笨重,寫作和閱讀也很不便;而縑帛雖稱作“紙”,便于書寫、攜帶、閱讀,但價格昂貴,一般人消費不起。
到西漢,我國有了絲質和麻質纖維紙,但質地粗糙、數量不多。直到東漢,宦官蔡倫總結前人經驗,“用樹膚、麻頭、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公元105年)奏上之,帝善其成,自是莫不從用焉”[3]685。一種適合書寫材料的植物纖維紙從此誕生,得以推廣。
中國造紙術于3世紀至7世紀初先后傳入周邊的越南、朝鮮、日本。751年阿拉伯人在中國戰俘中的造紙工匠的幫助下在中亞的撤馬爾罕(今屬烏茲別克斯坦)開設造紙廠,隨后將造紙術逐漸傳播到西亞、歐洲和北非。歐洲現存最古的這種紙寫書是11世紀初的《圣書記》,為西班牙布爾戈斯市的一家寺院所收藏。
根據以上分析,該組學生得出結論:拉斐爾壁畫中畢達哥拉斯手上的應該是用中國造紙術制成的紙印刷的書,赫拉克利特右手壓著的紙則是用中國造紙術制成的植物纖維紙。
在確定了壁畫中的書和紙的性質后,新的問題出現了:生活在公元前6世紀的畢達哥拉斯和赫拉克利特手上怎么會有紙書呢?他們生活的時代正值我國春秋時期,造紙術還尚未發明。即使我國的造紙術發明出來了,絲綢之路還沒有開通,歐洲人也無法獲得中國造的紙。那么,該怎樣解釋壁畫中出現的紙和書呢?是中國的紙和書玩了一次“穿越”?還是拉斐爾畫錯了?
經過一番假設、排除和探究,全班學生最終達成一致意見:拉斐爾的《雅典學園》創作于1510—1511年,是以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所建的雅典學園為主題,將畢達哥拉斯、赫拉克利特、蘇格拉底(公元前469年—前399年)、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歐幾里得(約公元前330年—前275年)、托勒密(約90年—168年)和畫家自己等50多位代表著哲學、修辭、數學、幾何、天文等不同學科領域的著名學者匯聚到了一起。畫家藝術地將跨越不同時代、不同地域和不同學派的學者安排到了畫中,讓他們或一起侃侃而談,或獨自進行思考……整幅壁畫洋溢著濃厚的學術研究和自由辯論的氛圍,表達了人類對智慧與真理的追求,充分體現了畫家人文主義思想。表明拉斐爾是在以認知去描繪前人的生活場景,圖中所用書籍和紙張帶有其所處時代的特征,便在情理之中;僅從藝術角度來看,也無可非議,不影響其偉大藝術作品的地位。但從史學考證來說,則背離了歷史,有意或無意地玩了一次歷史“穿越”,成為該畫的瑕疵。
課已結束,學生的討論仍意猶未盡。此情此景,深深地觸動了筆者,感嘆重視學生質疑的必要,只有以問題為契機,質疑問難,才能激發學生的學習的興趣和探索的精神;感嘆課堂教學創設情境的重要,只有創設有效的情境,引導學生主動探究,才能讓他們生成智慧、學會學習、體驗成功。
參考文獻:
[1] 季羨林. 大唐西域記校注[M]. 北京:中華書局,1995.
[2] 周光培. 唐代筆記小說選[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2.
[3] 李光勤. 二十六史[M]. 海口:海南出版社,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