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陪你走到老

[①]

又是一個星期五下午，上完最后兩節課，又要回家了。周末對于我來說除了能夠暫時舒緩學習壓力，并沒對回家有過多的興奮。

乘坐最后一班公交車，原本不大的車廂里塞得滿滿的都是人。

難得周末學生的客流量大，司機一看見站牌下有人揮手，笑起來露出的牙齒比標準笑容還要多上兩顆，也不管車子是否已經超重，凡見著人就往上塞。

所以當我們以烏龜的速度緩慢且沉重地向家的方向駛去時，嘴里還要不停地念叨著：不要爆胎，不要爆胎……

忽然想起那句非常抒情的廣告：不錯過回家的末班車，同時心情享受德芙帶來的每一次絲滑。在現在看來，那全是騙人的。

在如此龐大的中國，你擠得上車就已經很不錯了，還享受！

[②]

經過一番煎熬，終于回到家。你上班還沒回來，哥在電腦前專注地打游戲。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從房里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安在回來了呀？”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得到我的回答，他轉頭回去又繼續打他的游戲。

我放下書包，走到廚房，看到飯桌上的晚飯不知誰早就已經做好，但全都已經涼了。

這時哥朝我說：“晚飯是媽中午上班前做的，你要餓的話就自己熱一下。”

媽中午上班前做的？那你干嗎去了？我很想這樣朝他吼去，但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

強硬地壓下內心燃起的怒火，表面平靜地把飯桌上的菜熱了一遍。

我把最后一道菜熱完，你剛好回來。這時哥也非常準時地從房里出來，洗手坐到飯桌前。

你不停地跟我寒暄，我一邊回答著你一邊給你舀了碗飯。然后坐下來，面對著在一旁大口大口扒飯的哥哥，我很沒胃口地解決了這頓晚餐。

[③]

8點，你去洗了澡，說今晚12點還要去工廠上夜班，要早點睡。

望著你轉身走進房，微駝的背影離開了我的視線。我沉默著走進廚房，用水壺倒了一盆子熱水，再熟絡地切幾塊姜片浸泡在水里。

把它端到床頭，我輕聲地對你說，泡會兒腳再睡。這是我每個星期回來都必須做的一件事。

雖然你仍是扭捏地覺得不好意思，但始終拿我沒轍，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腳浸入水中。

我也把手浸入水中，輕輕地幫你揉按著。

外面天色陰暗，我的心情跟它一樣復雜。

手指觸摸到你腳底結起那一層厚厚的繭，我胸口處一陣陣酸澀慢慢地散漫開來。

這是一雙非常丑陋的腳，完全沒有普通女人三寸金蓮的樣子。

五年前的一場車禍加上現在不分日夜站立的工作，使你腳上的舊患新傷越來越加劇。腳的兩邊有新生的骨頭凸出來，疼痛每時每刻纏繞著你。醫生說這是骨質增生。

可是，我們一直沒錢讓你治。

[④]

我該說什么？還該做什么？怎么樣才能減輕你現在的負擔和痛苦。除了幫你泡腳，我還能做什么？

媽媽，我好沒用，好心疼……

“這幾天都下雨，要晚上比較疼的話，就讓哥用姜水幫你泡一下。這樣會好睡一點。”我細聲叮囑一句。

“唉，除了你懂事一點，誰還會這樣體貼我。”

你重重嘆了一口氣，我抬頭看見你逐漸黯淡的目光，眼神氤氳著說不盡的無奈與憂傷。

我知道，最近家里接連發生的事情，都如猛浪不斷沖擊著你。你早就疲憊不堪。

姐姐老是嫌棄家里窮，現在跟男人走了，你用多少眼淚也挽留不住；哥哥一直留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也不肯找工作，像個廢人那樣；前幾天爸爸把你全部積蓄四千多塊輸得一干二凈……

麻木地承受命運的折磨，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在我們家里沒有親情，因為他們全是冷血的。

[⑤]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很笨，沒知識，沒文化。在工廠里還經常因為最簡單的數據都不會算而被別人排擠，被人罵。受別人欺負時又不懂得去保護自己。

你真的很笨，而我又是多么痛恨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我覺得爸是幸運的，才會娶到你這么一個女人。也許當年是你看走了眼，才會選上這個賭鬼老公，但最后也是只有你才死心塌地與他一起生活幾十年。

你這笨女人，卻偉大地支撐起這破爛的家，拉扯我們長大。如果有上輩子，你應該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今生命運才會讓你以這樣的方式來贖罪。

[⑥]

最近望著你走路的背影，忽然在你身上看到老人的影子。

到底是自己的錯覺，還是不知不覺中你早就老去？

記得曾有一次你問我：“我這么一雙沒用的腳，要到老了，瘸了，走不動了，你會養我嗎？”

你用詢問的語氣，卻是用乞求的眼神看著我。

那時我心里真的被狠狠地刺痛了。我知道，子女是父母最后的寄托。而在這個家里，你的希望似乎只能寄托在我身上。

那時我多么想給你承諾，承諾讓你放心地老去，黃昏的路有我背著你走。

但最終我還是沒有開口，只是讓這個信念如種子般深深扎根在心底，漸漸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