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也只有你能如此猖狂
窗外蟬鳴不斷,赫然成為這個夏季的特產。操場上巨大的老菩提茂盛地撒下一大片綠蔭,層層疊疊像落了一地金子。
而我,本來迷迷糊糊在一堆復習資料中半睡半醒著,突然被老班叫起來,沒頭沒腦地回答了一些問題,再被呵斥著回去,便再也睡不著了。
我轉過頭,看見江南完美的睡顏,以大菩提樹為背景,那張千年不變萌死人的娃娃臉平靜而安詳,輕顫著的濃密睫毛,均勻的呼吸。好吧,我承認我又花癡了,但我的記憶里著實沒有任何一個男生可以讓我如此心動。
咕咕,肚子有些不安分地叫喚了。我扳過他的手腕看了一下手表,離吃午飯還早,但我的確餓了,早上一杯豆漿在胃酸的分解下消化干凈。我張嘴就沖著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哇!”江南疼得叫喚出聲,那張可愛的表情瞬間轉化為痛苦,再是憤怒,還好有點頭腦地顧及到正在上課的老班,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止不住怒色,“蘇小乖,你有病啊!”
我滿意地聽著他咬牙切齒地叫出我的名字,眨巴著眼睛,全然是一副無辜的樣子,仿佛剛才那一口不是我咬的,可憐兮兮地說:“阿南,我餓了。”
僵持了一秒,我便感覺到他巨大的威壓像一座馬上要噴發的活火山,那雙剛睡醒時朦朧的眼睛已然被憤怒代替,憋了半天,咬著牙吐出兩個字:“神經!”便一把把頭埋下。過了幾秒,蓬著頭發紅著眼睛鉆了出來,從桌下惡狠狠地塞給我一個牛角面包,毒毒地罵著,“上輩子欠你的!”
感受著手心里還有一些溫度的面包,我小口小口咬著,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便對上他滿臉“恨不得一口吞了你”的崩潰狀態。一如既往報以我自以為最燦爛的笑容,憨憨地沖他一笑,那板著的鐵青面孔忍不住生動了。
然后,杯具了——我重重挨了他一記爆粟。
“蘇小乖,也只有你能讓我這樣生不起氣來,哭笑不得。”江南說。
二、 還記得你最初的遇見
初識江南,也是一個午后。已記不清是第幾次逃課,反正自習就是自習,更情愿用這段時光補個覺,反正,我的存在與不存在,早已比一粒塵埃更渺小了。
常去的天臺依舊常去,報廢的舊遮陽傘下卻多了一個少年。我湊近看了一眼入侵者,心一鈍,卻還是神經大條地踢了出去。
江南就這樣被我驚醒,愣生生地從地上蹦了起來。陽光染醉了少年錯愕的臉龐,卻明亮璀璨得我移不開雙目。
“同學,這是我的地盤。”我毫不客氣地叫囂著,心口卻因為方才的愣神而慢跳一個節拍。
“你……道歉!”少年漲紅了本就微紅的雙頰,怒氣十足的聲音倒也分外好聽。
我嫣然一笑。道歉?在這一所成績出眾卻也風氣極差的中學,道歉顯然是一個過分奢侈的詞語,每個人的傲骨都像大頭鋼針一般直硬地挑釁。我好笑地看著這張萌系卻又陌生的面孔,歪著腦袋問道:“我就是不道歉,你還會打我不成?”
“喂,你是女生,又不是無賴。”少年明顯多了一絲厭惡與不屑,卻還是說著,“而且,我從來不打女人。”
“是嗎……”我像是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失神地呢喃。往事歷歷在目:男人的粗喘、女人吃痛的尖叫、皮帶鞭打在身體上的聲音……像刺刀一樣精準地扎在心臟上。我想,倘若有人看到天字一號女無賴是這樣如紙蒼白的面色,也該會笑掉大牙吧。
面前扇過一陣風,少年修長的手掌在我的面前晃了晃。抬眼,那好看的眉宇間多了一些焦慮與不安,卻是這樣動人地直抵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我眨巴眼,把不爭氣的眼淚逼了回去。
少年像明白了什么,靜靜地和我一起并肩窩在了遮陽傘下,默契地一言不發,倒也不覺得尷尬。
許久,還是我先開口,頭一回有些扭捏地說了一句:“謝謝你,我現在好過多了……那個,以前怎么沒見過你,你叫什么?”
帶著熱氣的暖風吹散了我的聲音,像打在菩提葉上的陽光一樣虛無縹緲,卻也送來了少年輕輕吐字的音節,帶著輕描淡寫的書香氣息。他說,江南。
讓我想起了許久以前,典美的母親著一身旗袍,端莊地坐在書桌前,母親的手翻過書香的卷子,那一個墨染的字跡,像眼前這個少年的樣貌一般,素白襯衣,干凈瘦高。
“你呢?”少年恬靜時的聲音尚帶著稚氣,干凈得像淌過的山泉。
那仿佛是母親離開后,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回答一個人,認真到想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春末夏初,櫻桃剛上季的時節,無賴蘇小乖認識了轉學生江南,而那,也只是邂逅。
江南轉來我們班時,被老班分配為我的同桌。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個上課睡覺比我還勤勞的懶蟲竟然門門功課是第一,這讓每一次都華麗麗交著千涂萬改卷子的中下生郁悶了。這言情劇里長得人模人樣上課一覺天亮的完美男豬角竟然還真變態!
老天爺,你還是一道雷劈死我吧,或者……劈死這個不是人的變態。我禱告時,旁邊睡得正香的江同學依舊安詳。
三、 笨蛋也有笨蛋的執著
午飯時候,江南打飯買菜,而我負責優哉游哉地打湯,飄過……
說實話,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比我還無賴,那比城墻還厚的臉皮,呃……好吧,說白了就是他死粘著我,當我還疑惑我們除了上課異桌異夢之外,也沒什么共同的興趣愛好時,一個鮮艷的人影插隊在江南的身后,從那張畫得鮮艷跟姚晨有得一拼的血盆大口中,我認出了高三的大姐大白玥。
雖然隔太遠聽不見他們的交談,卻從白玥嗤嗤的笑臉中看到了下賤,我直勾勾盯著江南,生怕從那張冷漠的臉上看到動容。不知道為什么,頭一回連心都揪成一團,好害怕會這么直接失去他。
我承認,從那個少年會靜默在我身邊起,我對他的態度便直接從好感跨越到了另一個境界,一個從來沒有人到達過的地方,那里窄窄的,只放得下少年一個人。
一切都仿佛順了我的心意,江南沒有理會她的矯揉造作,端著買好的飯菜朝著我的位置走來。我裝著什么也沒看見的樣子,往他碗里夾了菜,沒心沒肺地拿過碗,吃了起來。
如我所料,下午放學,在回宿舍的路上,我被堵在了墻角。
以白玥為首的幾個女生穿著睡衣,在宿舍的走廊上朝我啐了口唾沫,便沒頭沒腦地打了下來。末了,白玥扳過我的下頜,卸了妝的臉龐那樣丑陋地扭曲著,“嘖嘖,倒還真是個狐貍胚子,蘇小乖是嗎?我呸,勾搭著江南,你配嗎?婊子養的雜碎!”
我憤然扭轉著頭顱,吐了一口帶腥味的唾沫,忍著全身的疼痛,磨牙般地說著,“你就不下賤嗎?賤人,我媽起碼比你干凈,而你,還,不,配,數,落,我!”
那對本就通紅的眼睛更加丑惡,加在身上的拳腳越來越重。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覺得那伙人走了,嗓子眼里涌上一股甜腥味,我忍著惡心咽了下去,左肋骨直愣愣地疼,像要窒息一樣,全身的骨頭也散架了。呆了一會兒,我搖晃著支起身體,朝校醫院走去。
見到那微弱燈光打著的房間門口,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隱約中看到江南熟悉的身影。我一驚,匆匆轉身,而又一個趔趄,沉沉地摔了下去。
沒有冰冷的地面,卻是一個柔軟的懷抱,費力睜開一條縫,少年急切的面容在最后的意識里深刻,然后,眼前死寂得發黑,是雷雨前沉悶的空氣。
暗夜里,只記得那耳旁呼呼的風聲,蜷縮在灼熱的懷抱,讓我眷戀得想賴一輩子。
“笨蛋,怎么會傷成這樣!”少年的聲音和急速的風聲攪拌,恍惚至極。
我想要回答他,卻也只是輕輕蠕動了唇角,再也無力扯出一個笑。
“笨蛋,你不要嚇我!”江南的面色蒼白了許多,橫抱著我的身體,走得更快些,聲音都顫抖起來,“千萬不要有事啊,我們去醫院!小乖,蘇小乖!你先答應我,不要睡呀!”
眼皮好沉,我真的是要死了嗎?那如果我死之前,該可以實現什么遺愿吧。我湊上少年的鬢角,輕輕地吐字:“我……喜歡……你,是真的。”
少年抱著我身體的手一僵,我隱約看到那緊抿的唇線劃開一道優美的弧度,便虛弱地閉上了眼睛,沒有力量醒著。
是的,女無賴蘇小乖,第一次開口,她說,喜歡,對著少年,認認真真,即使是沒長腦子,她也有一雙眼睛,一顆還會掙扎的心,誰對誰好,又不是不知道。
四、 也許我該把愛解釋明白
很不幸的是,我沒有死;而算得上幸運的是,我斷了左胸腔的肋骨。
此時此刻,我吊兒郎當地躺在病床上,看著《成龍歷險記》,舉著一根香蕉,而江南則捧著一碗熱粥,苦口婆心地喂著。
“乖,張口。”“對,再來一口。”“笨蛋,臉上粘米啦!”“好啦好啦,最后一口。”少年細心地擦拭著我嘴邊的殘余。金色的陽光淡淡勻在他的頭發上,俊美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在醫院休養了半個月,今天剛是立秋,不知道學校的大菩提樹是否能常綠,也不清楚眼前的少年是不是能夠把時間定格在這一刻。
或許,該說總得說,我該面對的,早晚要面對。我突然亮起了眼睛,盯著少年的眼睛,幽幽冒出了一句:“阿南,還記得我那天說過的話嗎?”
“什么話?”江南一臉疑惑。
“我……我說,那個,我……我那什么你……”我突然覺得臉滾燙,有些話哽在喉間說不出口,這點連自己都嚇到,什么時候學會難為情了。
少年就這樣看著我,“撲哧”笑了出來,兩顆潔白如貝的小虎牙,雙頰深陷兩個醉人的酒窩:“嗯,你說,你喜歡我。”江南毫不在意脫口而出。報復,赤裸裸的報復,你存心的吧。
我猛地把頭埋進被子里,過了幾秒,又鉆了出來,頂著雞窩頭,大吼著:“是啊是啊,就是這樣!”
“很好,笨蛋,你終于開竅了。”江南蹂躪著我的臉,痞痞地笑笑,“蘇小乖,說你笨還真不過分誒。”
什么跟什么嘛,又說我笨。我不滿地瞪著某男,他調皮地吐了一下舌頭,躲閃著我殺人不償命的目光。我凝望著天邊飄過的云彩,許久才開口,連嗓音都低沉沙啞,仿佛沉寂了百年的沙漏,在流盡最后的沙粒,我說:“阿南,你過來,我給你講個故事。”
只是一個故事。
女孩兒的母親是被人包養的情婦,在萬千辱罵中,母親含辛茹苦地拉扯女孩兒做一個正直的人。女孩兒很乖,很聽話,很懂事,很努力地讀書。她明白,即使再恨那個酒氣熏天的男人,但畢竟有著相同的血液,是母親深愛著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又醉了,鞭子打在母親裸露的身體上,皮帶像小蛇一樣游動,母親吐出一口殷紅的血,模糊了女孩兒的雙眼。女孩兒嚇壞了,而男人也慌了,停止了暴虐,把母親送到了醫院。路上,半清醒的母親一口口嘔著鮮血,緊緊拉著女孩兒的手,虛弱地說:“小乖,要聽爸爸的話,如果難過得想哭……就吃一顆糖吧……這樣……這樣的眼淚便會是甜的……”女孩兒沙啞地叫喚,而母親卻因為肝癌晚期而永遠沒有睜開眼睛。
本來乖乖的女孩兒呆了,像失憶了一樣,漸漸地,把柔順的長發剪去,把甜甜的娃娃裙換成了寬大的破T恤,變得邋遢、臟兮兮,不再有人管教,成績也跌下了。
其實女孩兒缺的,只是一個關心她、蹲在她身邊問她“為什么不乖了”的人。
但是,只有遺忘。
這個女孩兒就是我,蘇小乖。說完,我就平靜地看著江南。他蹙緊了眉,緊抿了唇線,在我講述時,不曾說一句話,始終如一的神情。我真的好怕,怕他一開口,便碎了我故作的堅強。
“笨蛋!”他隱忍了半天,才脫口而出兩個常說的字,卻透著滿當當的心疼,“難過就哭出來嘛,你就算要頹廢,也要先征求我的同意,你是把我當死人了嗎?”少年緊緊擁著我發抖的身體,罵罵咧咧。
“不是還有我陪你嗎,現在開始,我可以陪你一輩子,免得你這個笨蛋傻傻地再把自己弄丟了。”
真好,幸福帶著我繞了圈,始終有個圓點,我們的日子很長,可以等到鐵樹開花,枯木發芽,就像佛家有云: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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