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之前,我們家墻上一直掛著我太爺爺的遺像,他是一個清瘦的老人,神情并不嚴肅,眼窩很深,帶著笑容。
太爺爺去世的時候,我還不記事,大概四歲左右。
太爺爺有三個兒子,老大2010年的時候過世,去世前已經患上老年癡呆癥,生活基本不能自理,還常常獨自一人在街上溜達,但神情恍惚,識不得人。我在街上碰到過幾回,喊他他都沒有什么反應,平常見到他我總是要非常大聲地喊他“大伯公”,他有點耳背,聽到后對我笑笑“朝漲啊”,而有時又把我和我弟弟搞混,他是太爺爺三個兒子中我接觸最久的一個。老二在2000年過世,那年他的大孫女剛結了婚,他應該是我太爺爺三個兒子中長得最高的。在葬禮上我和弟弟給他磕了頭,也親眼看著他的棺槨被推進墓室;小兒子,也就是我親爺爺,在我爸幼年的時候就因為生病走了,我爸對他都沒有什么印象,是太爺爺一手把他拉扯大的,連我爸和我媽的婚禮也是他老人家張羅的。
如今,只有小兒子的墳挨著太爺爺,他們長年作伴,守著老家的那個山頭。老厝都已經快坍塌,我也好多年沒有回去掃過墓了。回老厝的山路好長,總在山窮水盡之處又往更深的地方延伸。太爺爺的墳就在山腰上,淹沒在一片荒蕪的茅草之中。山腳下的炊煙裊裊,近旁有瀑布和溪水,他老人家應該也不寂寞。
關于太爺爺,我記得兩件事。也是多么幸福,我還能記得這兩件事,盡管這記憶年老失修,我根本看不清他老人家的臉。每當想起這兩件事,我慣常都會以一種我仿佛記得全部細節的口吻去描述。這兩件事都與我的病痛有關,而我的父母都是缺席不在場的。
一次是夜里,我應該是發起了高燒,我躺在老式木質大床上,灰黑色的床幔被收在兩邊,所以那應該是太爺爺的床。房間的燈光有點發黃,只照亮了很小的一個角落。然后太爺爺出現,把什么東西敷在了我的額頭。按常理說,那應該是一塊冷毛巾,但我的記憶告訴我那是一張煎雞蛋。不管記憶是否出了錯還是已經被我無意識地加工過,那一張額頭上冷敷的煎蛋和一斗室昏黃的燈光,把這記憶渲染得溫馨而吊詭。
還有一件事發生在白天,估計是做晚飯的時間,我拿著柴刀砍竹子,估計也是想幫忙弄點柴火吧,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左手食指給劈了,好像也不知道哭喊,撇了柴刀和竹子,捂著手就去找太爺爺。這個場景里,太爺爺并沒有出現,但后續工作應該都是他在處理。左手食指第一個關節的位置上的那條傷疤,到現在還是清晰可見,像是歲月的一個指環。
上半年,我爺爺(奶奶在我親爺爺去世之后又嫁了人,親爺爺去世早我沒有見過)也過世了,我沒來得及趕回去。我沒有太多的悲傷,只是當接到堂妹的電話時,心里突然就空了一下。其實從小到大,我跟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是很親近,由于從小在異地的關系,他們從來都不在身邊,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對我而言也只是稱謂而已,直到上了初中,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觀。初中的時候我走讀,有一年爺爺因為生病在我家呆過一陣子,那算是我和他之間最親近的時候了。那時候每次放學回家,我都會故意很大聲地喊他爺爺,因為怕他聽不到,也擔心他覺得我和他不親近。
在我的印象中,爺爺身體一直不好,長年都在打針吃藥。他過世前,咳痰已經很嚴重,聽著讓人很心酸。今年離家之前,我又去看望他,他依舊咳不出痰來,很辛苦。但看到我和爸爸,他還是很開心的,雖然他已經分不清來的是我還是我弟弟。那天我爸爸為他剪了手指甲和腳指甲,爺爺很聽話很安靜,像個小孩一樣。我也很清楚地記得,那天,陽光有點清冷、凄惶,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覺得天白得陰森。
其實爺爺這一輩子也算過得幸福,膝下八個兒女,十多個孫子孫女,大多也都結了婚,又有了兩個曾孫,一家生活雖然不富裕,但總算其樂融融。也許唯一遺憾的,就是這一大家子人從來沒有聚齊過。
小的時候,我媽常說太爺爺非常疼我,說如果他能多活幾年,能看到我長大,看到我讀書那么厲害,一定會非常幸福。而我常常也幻想下課一回到家就大喊“阿太”,然后老少一番親昵。
只可惜,我始終沒能和他分享我的成長。我多想告訴他我現在過得很好,都長好大了,我們家現在也挺好的,雖然發生過一些變故,但也不必擔心。我還想跟他說一說我這些年的一些困惑,我想攙著他散步,我想陪著他曬太陽,我想讀書給他聽,給他講學校的故事,我要教他用電腦,我想和他通電話……
但這些都是妄想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過年的時候,去給他老人家掃掃墓,清一清墓周圍的雜草,燒燒香和紙錢。天氣好的時候,也許我會在墓前坐一會兒,陪他說會兒話:“阿太,我是朝漲啊,還認得出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