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70出頭。略帶白色的頭發早已替代了當年的青絲。由于視力不行經常摔跤的緣故,走路有些一瘸一拐,行動緩慢。和她交流必須扯大嗓門,說過的話總是重復好幾遍,尤其是翻我的賬。
她的那些本是由于年齡導致的毛病,不僅沒有得到我的理解,反而讓我感到十分厭煩。
我不喜歡和她一起走在馬路上。馬路上她的眼神似乎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要好,她總是四處搜尋著飲料瓶等一切能賣錢的“寶貝”。而那時的我喜歡躲開她的視線,盡量離她遠些,要讓旁人都認為我和她沒有任何關系。莫名的自尊心,讓我對她的行為感到無比羞愧及厭惡。
我和表妹陪她去上街,她總是未經我們的允許就買一大堆好吃的。當然,我們在高興之余也沒忘了和她分享。可是,在我把零食兩次送到她嘴邊時,她都推開了,說,我不要,你吃。我想想,既然不喜歡那就算了吧,于是我大口大口地嚼起來。之后,表妹拿著零食給她吃,她也同樣推開了,可好性子的表妹一次又一次地把零食送到她嘴邊時,她卻張嘴接受了。我在一旁嚼著零食,看著這一場景,對于她的行為,我很不屑。
我12歲那年的夏天,天氣比往年更炎熱。表哥表姐耐不住便到河里游泳,也順便帶上了好奇的我。我傻站在河岸上,看著并沒有因天氣炎熱而變淺的河水,想起她常提起的,這里每年因游泳而淹死的人不少,頓時覺得有些站不住。而這時的表哥表姐早已在水里暢快地游著。表哥說,你怎么還不下來呀,好涼快的。在表哥的慫恿下,我壯起膽子脫掉了上衣,跳到了河里,河水沒到我的胸前,幾乎要將小小的我吞噬。我呆呆地站在河里,河水帶給我的不是冰涼,似乎是,徹骨的寒。終于,玩夠回家了。老遠看見她站在門口不停地向外張望,直到我走到離她僅有十幾步的地方她才看見我??粗庵碜拥奈?,她便明白了。她并沒有用棍子抽我,而是大聲地罵表哥表姐。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暗喜。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可過了幾天,她見到老媽,又把這件事翻出來,扯著大嗓門,添油加醋地講述著。原來,她的記憶可以這么好。之后,我便和媽媽大吵了一架。我一直都認為罪魁禍首就是她,我再也不想見到她。
之后,我一直賭氣,找各種理由不去看她。一晃一年,直到那天媽對我說外公腦溢血,要我回去看看。我踏進曾經熟悉卻漸漸變得陌生的老房子,走進一間昏暗的小屋。借著一扇窗戶透過的光,我一眼望見了坐在窗邊的她,似乎沒有多大的改變。我隱約看見躺在床上那瘦小的身軀,頓時有些害怕。但我還是站在床邊輕輕地用帶著顫抖的聲音說:外公,是我。隨后,我便看到外公臉上有兩顆閃著亮光的東西,刺痛了我的眼。我走出房間,站在大廳,心想:以后,她就要一個人守著這座老房子了。心里不禁泛起一陣酸楚。
我不知道是成長使我的棱角被磨平,還是我對以前所做事情的懺悔及補償。從那之后,我經常回去看她。想起她現在只有一個人在老房子里時,我不禁心疼起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感覺。
由于忙于各種考試的復習,很久沒去看望她。終于,這幾天長假,我提著一袋她喜歡吃的水果回去看她。踏進這老房子,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看著神臺上外公的遺像,微微一笑。她不在客廳,我聽見廚房有響動,本想輕輕喚住她,給她一個驚喜,當我走近時,聽到一聲嘆息聲,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我心頭,我呆在了原地。她走出了廚房,看到呆在原地的我,高興地笑著。我們吃過午飯,坐在客廳聊天,我靜靜地坐著,她興奮地講著最近發生的事情,小到村里90歲的王婆去世了,大到這里快修路了。似乎這里發生的一切都要讓我知道。由于想起家里還有作業沒做完,便提出要回家了。她起身送我,我朝她揮揮手便走了,走出十幾米仍看見她還站在原地癡癡地望著我。我別過臉,鼻子酸了。
我們總愛說來世,可是我怕,我怕來世我們不會再相遇。所以,我不求來世,只求今生,讓我多愛你幾年,我親愛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