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三年級時,我做了一件不能原諒自己的事兒。
那年的冬天很冷,教室里又沒有取暖的火爐,下了課我們男孩子就跑到校園里瘋跑,一會兒身上就暖和了。可我卻不小心把褲兜里的一只雞蛋弄破了,當時我就嚇哭了,那只雞蛋是爹昨晚跑了好幾家才借來的,讓我帶去村里的供銷社換錢,買一個本子和一支鉛筆。
見我弄破了雞蛋在哭,劉老師趕忙拿了一個搪瓷缸幫我把雞蛋放了進去。中午放學,我端著搪瓷缸進家,看見爹,不安地說:爹,我把雞蛋弄破了。爹呵呵一笑,沒事兒,晚上我給你弄點兒蔥花炒了吃,本子鉛筆的事兒我再想辦法。
這時,一只麻雀飛了進來,跌跌撞撞的,一頭扎在了桌上。爹把它放在手心里說,這鬼天氣,它可能又冷又餓吧。
爹把麻雀捧到我的被窩里,說讓它暖一下,咱再給它喂點雞蛋清吧。我點了下頭,趕忙把搪瓷缸端了過去。爹用手輕輕掰開麻雀的嘴巴,再把蛋清一點點送到里面。看著麻雀無力的樣子,爹說,你去上學吧,讓它睡一會兒。
下午放學回來,我驚奇地發現麻雀正站在我的枕頭上四處張望呢。我興奮地讓爹過來看,爹說,大毛,把那個雞蛋給麻雀吃了吧。我點了點頭。
等一只雞蛋喂完,麻雀就完全康復了。它很快活,在小屋里飛來飛去。爹也高興,就叫它二毛,還把它弄到天井里讓它遠飛,可二毛飛得再遠也要回來。
一天,我正在上課,一只麻雀飛進了教室,在我的身旁“嘰嘰喳喳”地叫。我驚異地抬頭看時,卻看到了麻雀那雙黑亮的眼睛,似有淚花在閃。是二毛!我突然意識到了一種不祥,拉著劉老師的手就往家跑??邕M柴門,我一眼就看到了仰臥在天井里的爹。
爹被送到了公社醫院……醫生說,虧了來得及時,再晚就沒救了。爹從醫院回來后,對二毛更加疼愛了。在那個寒冷的冬天,爹滿臉喜色,總說心里暖烘烘的。
眨眼,春節就到了。除夕守歲時,爹說,大毛,咱爺倆過得是不容易,可這個冬天里遇上了二毛,咱爺仨不也天天快樂嗎?你好好學習,出息了你娘就回來看你了。我啥也沒說,其實我知道,我是爹撿來的孩子。
和一只麻雀過年,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那是1978年的除夕。
天逐漸暖和的時候,我上學,爹出工,二毛在家就顯得孤單了。突然有一天,二毛不見了,我和爹找遍了院子的角角落落也沒找到。是遭了野貓的黑手還是中了小孩子的彈弓,我們不得而知,但爹一直堅信二毛是去找自己的親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