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演變研究是歷史比較語言學的重要內容。從18世紀中后期歷史比較語言學發端至今,語言學家們提出了許多具有重要意義的音變理論。其中,19世紀七八十年代在德國萊比錫大學出現的以雷斯金、奧斯托夫等人為代表的“青年語法學派”(即“新語法學派”)和美籍華裔學者王士元1969年提出的詞匯擴散理論對音變研究產生了重大影響。
新語法學派突破了以往語言研究的自然主義范式,最早由雷斯金1876年在《斯拉夫——立陶宛和日耳曼語的名詞屬格》一文中提出“語音規律無例外”的著名論斷。他們注意到語音研究中音變的條件性,主張“沒有一個例外是沒有規律的”,特別強調音變規律的絕對性。新語法學派的這種主張將歷史比較研究推向了新的高潮,但是由于語言事實的復雜性和音變規律的多樣性,其理論在實際應用中對音變很多例外的解釋都無法取得令人信服的效果。隨著施密特的“波浪說”和方言地理學的興起,音變規律說受到了很大沖擊,人們開始“檢查那些解釋的前提并且準備接受一個更加詳盡和復雜的語音演變的概念”。[1]15-16于是,王士元的詞匯擴散理論應運而生。
王士元認為語言是一種“非常奧妙的活生生的東西”。[2]他從漢語方言入手,同鄭錦全、謝信一等人把北大中文系語言學教研室的《漢語方言字匯》的材料、上海話、日譯吳音等近三十種方言材料送進計算機進行考察,提出了詞匯擴散理論,認為語音變化是突變的,在詞匯中的擴散是漸變的。這個理論首先在《競爭性演變是殘留的原因》一文中提出,1969年發表在美國《語言》雜志上。
徐通鏘認為詞匯擴散理論是對 “語音規律無例外”的再反動。[3]276那么下面我們來談談詞匯擴散理論和新語法學派的不同。
新語法學派以語言的同質性為理論前提,認為語言是一個純粹的系統。也就是說,它假定倘若某一對象在某個條件下發生了變化,那么在相同的條件下,具有同一性質的所有對象都將毫無例外地發生相同的變化。這種觀點在音變研究中很關鍵,因為如果沒有假設語音演變無例外的話,那么“對于語音的描寫可能將會成為一種無系統的流水賬,同一語音在類似的條件下就會變為不同的語音,毫無遵循的原則”。[1]1
但是語言不是一成不變的單純系統,它復雜多樣并且隨時都在發生變化。除了語音條件的影響外,還有語法、詞義甚至風格等各種因素,都會影響語音的變化。而新語法學派走向孤立的荒謬,過分強調語音條件的絕對性。王士元指出:“新語法學派關于語言變化的概念,其困難來自兩個方面:一個是把語言從它的社會環境中孤立出來,一個是假設語音是沒有例外地逐漸變化。”[1]51-52詞匯擴散理論則在新語法學派的基礎上認為語言具有“有序的異質性”,并且這種性質存在于所有的語言之中。“有序”表明這個理論承認音變的規律性,而“異質性”又說明了音變的復雜性。它摒棄了新語法學派的靜態研究,認為語言具有并存系統,是動態的,這就為這個學說的進一步研究做好了準備。
新語法學派認為音變的單位是音位,而詞匯擴散理論則認為語音的變化是在詞中進行擴散的。不過,徐通鏘《歷史語言學》認為王士元將擴散解釋成是在“詞匯”中的還不夠準確,他認為應該是在詞中的一個音類中進行的,即音變單位是“詞中的音類”。[3]271但是也有學者提出其他看法,比如瞿靄堂在《語音演變的理論和類型》中指出,徐通鏘“音變在詞匯中的擴散的單位不是詞,而是詞中的一個音類”談的是擴散的內容問題,而王士元談的是擴散的方式問題。[4]
兩個理論認為的音變的方式也有差異。新語法學派認為語音的變化是連續、漸進的,反映在詞匯中是離散、突然的;“詞匯擴散理論”則認為語音的變化是突然的,在詞匯中則呈現出連續、漸進的特點。也就是說,語音演變一開始只是在某些詞語中發生變化,隨著時間推移而擴散到其他乃至所有的詞語中。因此,新語法學派的音變可稱作連續式音變,詞匯擴散理論則稱作離散式音變。這種音變方式正如王士元《語言變化的詞匯透視》[1]59中呈現出來的:

(筆者注:W1表示變化最快的詞;W2和W3表示正在發生改變的詞,有時候是新的讀音,有時候為原來的讀音;W4和W5表示尚未發生改變的詞)
對于語音演變的連續性,王士元在《語言變化的詞匯透視》中從語音領域的三個方面(發音、聲學和知覺)給予了否定,認為語音的演變只有是突變的,人們才能清楚地聽出語音的不同之處。[1]56-57
徐通鏗在《歷史語言學》中認為連續式音變規律的特點是“語音規律無例外”和“沒有一個例外是沒有規律的”。離散式音變規律的特點一是“兩頭整齊中間亂”,二是“這種音變所經歷的時間很長。”[3]291其實,音變往往需要很長的歷史,有很多我們現在看起來是“例外”的情況很可能還沒有完成相應的演變,這就要求我們在對語音演變進行研究的時候要有寬闊的視野和前瞻性。
新語法學派除了“語音規律無例外”這條基本原則,面對不可避免的語音例外情況的發生,他們采取了第二條原則——“類推”。如sow:sows=cow:x,那么x=cows。他們認為所謂的一些語音不規則現象,是因為心理上的聯想使得說話者無意識地根據一些詞語的形式類推出另外一些詞語,從而將這些例外全部歸入“類推”之中。申小龍在《論歷史比較語言學的范式革命》一文中提到:“語音演變的規律性似乎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與基于人的心理聯想的語音形式類推相矛盾。新語法學家將前者尊為主流,而將后者視為無力應對主流時不得已選擇的支流。”[5]
新語法學派僅僅強調語音演變兩端的變化情況,忽視了中間階段的復雜性,因此對例外的解釋過于含混不清,這就會掩蓋音變過程中的很多重要事實。相比于新語法學派,詞匯擴散理論則更強調音變的中間階段,他們認為由于語音需要經過長時間的演變,因此在演變過程中,會受到其他音變規律的影響,不同的音變規律進行競爭從而產生了殘余,也就是認為音變例外是音變中斷所產生的。不同于新語法學派機械性地對待語音演變,詞匯擴散理論則更注重音變的動態過程,對例外的解釋也更加具有說服力。
雖然新語法學派在理論和實踐上存在著不足,但是毋庸置疑,其理論對歷史語言學的發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們應該認真思索詞匯擴散理論和新語法學派的關系。沈鐘偉《詞匯擴散理論》認為“詞匯擴散理論與這種音變有規律的假設并無矛盾。詞匯擴散并不主張音變無規律,相反地,而是建立在音變有規律的基礎上的”,但是新語法學派過于機械地來分析音變,詞匯擴散理論則更注重音變過程,深一步地解釋了音變不規則的原因,兩者并無齟齬之處。他還認為“類推變化本身是一種詞匯擴散現象”。[6]
其實,音變規律有很多種,新語法學派和詞匯擴散理論都有自己的適用范圍,他們對音變的單位、方式、特點、例外等方面的不同理解恰恰也反映了音變規律的多樣性。它們在探討語音演變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我們應該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和加以利用。僅僅束縛于一種理論必然無法擴大音變研究的視野,只有將語言的多樣性和理論的靈活性相互結合,才能使我們獲得語言演變的真實面貌。
詞匯擴散理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了語音演變研究,解決了以往的音變理論所無法解釋的問題,明確語音演變動態過程研究的重要性,將語言的空間差異和語言發展的時間序列、歷時平面和共時平面有效地結合起來,從而展現了完整的音變過程,為我們提供了語音演變研究的另外一種可能。并且這個理論是運用漢語材料和電子計算機、實驗語音學等現代技術來進行歷史比較語言學研究的一個重要典范,為我們中國的語言研究開拓了一條新的道路,也擴大了中國語言學研究在西方語言學界的影響。相信這也是今后中國語言學深入發展的一個方向。
[1]王士元.語言的探索——王士元語言學論文選擇[M].石鋒,等,譯.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2000.
[2]王士元.近四十年代的美國語言學[A]//語言學論叢·第11輯[C].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3]徐通鏘.歷史語言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4]瞿靄堂.語音演變的理論和類型[J].語言研究,2004(02):1-13.
[5]申小龍.論歷史比較語言學的范式革命[J].井岡山師范學院學報,2004(02):14-18.
[6]沈鐘偉.詞匯擴散理論[A]//漢語研究在海外[M].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5:3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