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一個熱氣騰騰的女人

王樂然

電話中宋佳的聲音，是標準的女中音，聲線甚至有些粗獷，大笑時更多了一分肆無忌憚的豪氣。她說話很有特點：“首先……其次……所以，這個事情就是這樣。”坦率又篤定，標準的東北姑娘。

宋佳出道近10年，演的角色很少重樣，幾乎每部作品都受到好評。2013年，她主演的電影《蕭紅》上映，卻意外地陷入爭議的漩渦。人們不是針對宋佳的演技，而是質疑“只見八卦、不見蕭紅”的劇情。宋佳成了最直接的承受者。她沒作回應，而是選擇用文字和蕭紅獨處：“我是怎樣的幸運啊，可以遇到她，可以在生命中有過和她互換的時光，那段有信仰般的閃閃發光的時光。”

100天里讓自己成為蕭紅

蕭紅和石評梅、張愛玲、呂碧城并稱為“民國四大才女”，被譽為上世紀30年代的“文學洛神”。她出身于地主家庭，因反抗封建婚姻而離家出走，一生貧病交加、顛沛流離，也因為美貌與才華，經歷了4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或浪漫或隱忍或無奈，最終匯合成一部民國文藝女青年的愛情悲劇。蕭紅客死異鄉時，年僅31歲。臨死時，她留下了那句名言：“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個女人。”

“蕭紅的家鄉呼蘭緊挨著我的家鄉哈爾濱。我們那里人人都知道蕭紅，引以為榮。我從小就讀過她的《呼蘭河傳》。”當導演霍建起約宋佳見面，問她：“知道蕭紅嗎？”宋佳說出這番話，讓霍建起下了決心起用她演蕭紅。

拍攝從初秋開始，寒冬結束，宋佳和蕭紅“相處”了兩個寂寞寒冷的季節。蕭紅曾在哈爾濱零下30攝氏度的饑寒交迫里閱讀魯迅，宋佳則在同樣的冰天雪地中閱讀蕭紅。“31歲這年，出演走過31年人生的蕭紅。那一刻突然有種宿命感，仿佛以前對蕭紅各種零碎的了解，在這一刻拼成了答案。”

“演蕭紅很崩潰。”宋佳多次感慨，“每天神經兮兮，用笨拙的卻對我一直很有效的辦法在尋找，就是無時無刻、不分戲里戲外，要把自己變成她，100天里讓自己成為她，我給自己前所未有的擠壓，試圖能有她一絲絲的氣息。”

宋佳希望用“女人”來詮釋蕭紅的一生，而非“作家”：懷孕期間被第一個男人拋棄時，她寫詩，投稿，用以支撐瀕臨崩潰的身心世界；被深愛的蕭軍背叛時，她用閱讀魯迅為《呼蘭河傳》所做的序來平復狂躁的內心；生命盡頭，她靠著聽床邊人閱讀自己的作品來尋求最后的平靜。

“文學讓她有碩果累累的一生，然而愛情讓她遍體鱗傷。”宋佳說。“有一幕戲，蕭軍送另一個女人出門。蕭紅不可能不知道他們正在外面做什么，可她依舊只能坐在屋里等蕭軍回來。”在哈爾濱一所廢棄的房子里，宋佳穿一件單衣，明知道當時拍攝的只是一個剪影，看不到臉和表情，卻依然淚流滿面。“一個女人，在才華上已經這么優秀，可是在愛的人面前，還是只能那樣的卑微。”那一刻，宋佳走進了蕭紅。

在宋佳眼中，當一個演員遇到歷史上的真實的人物時，她要做到的是盡可能地喚起人們對那個人的追憶，別無其他，“你如果因我而記住了她，那就算我對得起她。”

“演員這個職業選擇了我”

人們對哈爾濱的印象往往是冷，而家鄉留給宋佳最大的記憶卻是熱，“最寒冷的地方，人們往往是最熱情的，哈爾濱就是這樣的城市。我記憶中，不管外面多冷，屋里永遠是暖和的，有飯菜的熱氣騰騰，也有家里人聚在一起的熱氣騰騰。這些熱給我留下的印象遠遠超過哈爾濱的冷。”熱氣騰騰的哈爾濱造就了同樣熱氣騰騰的宋佳。

“我從小就調皮。”宋佳的童年有“被逼學藝”的經歷。“學柳琴是我童年最痛苦的記憶。我媽逼我練琴，讓我錄在磁帶里，我就對著磁帶錄了一堆廢話，把我媽氣得要命。”

這項被逼出來的特長，幫13歲的宋佳順利進入沈陽音樂學院附中，并直接升入高中。也讓她在報考上海戲劇學院時脫穎而出，如愿進入表演系。“其實什么都是命，我學琴的時候沒想過要當演員，但機會來時，一切就順理成章了。是演員這個職業選擇了我。”

2004年畢業后，宋佳接連兩年無大戲可拍。2006年，電影《好奇害死貓》上映，宋佳在里面飾演“小三”洗頭妹。導演張一白挑中她，是因為她有“高挑骨感的身材，白皙修長的雙腿，天真無邪的面容，過目不忘的臺詞功底，搶眼的鏡頭感”。開拍后，宋佳把作為洗頭妹的艷俗、作為“小三”的貪婪和女人對愛的不顧一切，都流暢地詮釋出來了。

2008年，電視劇《闖關東》成為當年收視冠軍。宋佳在劇中不光騎馬放槍，還熟練地演起二人轉。這部戲，讓宋佳徹底紅了。“演什么像什么”是大多數合作過的導演對宋佳的評價，《愛情呼叫轉移》里多愁善感的“雙魚女”，《大女當嫁》中的剩女姜大雁，《風車》里特立獨行、對愛情熾烈決絕的“小姨”。細數下來，竟沒有幾個角色是相似的。

在諜戰戲扎堆的2011年，電視劇《懸崖》脫穎而出。宋佳飾演的地下黨員顧秋妍被觀眾稱為“最感人的地下黨員”。2012年9月，第二十六屆中國電視金鷹獎頒獎晚會上，宋佳憑借該角色一舉奪得“最佳表演藝術獎”和“觀眾最喜愛的電視女演員”兩項大獎。大大咧咧的宋佳，領獎時卻泣不成聲。“我覺得，如果有一點兒天賦，再有一點兒喜歡，那為什么不付出點兒努力呢？剩下的東西都交給命運好了。”宋佳說。

“不要怪女人強悍”

環球人物雜志：你總說自己信命，但很多人信命，呈現出的是特別消極的狀態，你完全不是這樣？

宋佳：我信命就是不和別人爭，命里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也不強求。但我手里已經抓著的，我就全力以赴做好。我很犟，但不和別人犟，也不和命犟，就跟自己能干的事犟，要干就干到最好。

環球人物雜志：當演員還這么犟，會不會有很多困擾？

宋佳：我自認為是一個非常有職業素質的演員，也是一個聽話的演員。我只是導演的一個工具，提供的是導演想要的表演，影片最終的表達一定是導演的，我不會去爭取什么，比如去說我覺得不該這樣、應該那樣，我從來都不會。

環球人物雜志：你會不會在角色身上尋找自己的影子？

宋佳：我很少去尋找自己和角色相似的地方，但這次我倒真覺得和蕭紅在倔強方面有一些相同，比如都愛認死理兒。我特別喜歡全身心地投入和追求極致的感覺。

環球人物雜志：所以有人說，宋佳拍戲特別不惜力。

宋佳：沒錯。我就是有點自虐傾向。不光是不惜力，我曾只喜歡演糾結的戲、擰巴的戲、崩潰的戲，不糾結的不演。

環球人物雜志：你最近也嘗試了一下輕喜劇《小兒難養》，感覺怎么樣？

宋佳：我在這戲里演的簡寧是個80后職業女性，她和蕭紅不一樣，有種笑對人生的樂觀精神。現在的女人挺不容易，每天都要做非常多的工作和家務活兒，被鍛煉得越來越強悍。女人的強悍有時是被迫的。我相信沒有一個女人希望自己永遠都是那么強悍的樣子。女人嘛，骨子里還是有柔軟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