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朝宗


兩年前,匈牙利指揮家伊萬·費舍爾(Ivfin Fischer)把他指揮、導演的《唐喬瓦尼》帶來紐約。當時沒有什么布景道具,一身白衣的演員以自己的身體擺成各種場景,這場既抽象又寫實、別開生面的演出,極受好評。今年“莫扎特再現音樂節”(Mostly Mozart Festival)再度請回他和他一手創立的布達佩斯節慶樂團,搬演另一出莫扎特和達·蓬特的經典歌劇《費加羅的婚姻》。
從表面上看來,這個《費加羅》似乎沒有《唐喬瓦尼》那樣創新,因為至少還有少許道具(兩扇門、兩張椅子、一張桌子)及一些18世紀的服裝。但如果看看費舍爾對他這個版本的解釋,就知道他仍有相當的“反潮流”企圖。
歌劇演出如果是樂團和歌手都在舞臺上,通常是叫做“半舞臺化制作”(a semi—staged production)。費舍爾的《費加羅》雖然也是如此,但他在節目單里說他導演的是一出“情景音樂會版歌劇”(a staged concert),這是因為這個表演“從音樂會開始,最終會變成歌劇”。
他這個解釋并不只是在咬文嚼字,而是有其更深一層的戲劇思考。他說他的目的是要“把戲劇和音樂拉近,創造一種新的自然的和諧”。而他在接受《紐約時報》的采訪時,就說得更明白了,他說近十幾年來歌劇制作里通常有兩個人,導演和指揮,而他們對自己角色的認知通常是不同的。“指揮家視自己為守護《圣經》曲譜的僧侶,而導演則認為他們是現代藝術家,其責任是要把歌劇與現代觀眾的距離拉近。”
所以雖然沒有指名道姓,費舍爾其實批評的就是所謂的“導演制歌劇”(Regieoper)——那些以導演一己之意,強加于古典歌劇上的極端詮釋手法。他的反潮流思想可以說是不以導演領導歌劇制作,因為他不但自己擔任音樂指揮和戲劇導演的雙重角色,他甚至希望有更多人像他一樣這么做,因為音樂和戲劇是不可分的,如果他兩個責任都擔,他就不會被“扯向兩頭不同的方向”。
所以他讓樂團和歌手在同一個空間里表演,顯示他們同等的重要。舞臺中央是一個圓形的高臺,上面是個掛滿戲服的長衣架子,舞臺左右兩側還各有一塊長方形的伸展臺,樂團則散置其間。舞臺上方吊著幾個假模特兒,身上套著五個主要人物——費加羅、蘇姍娜、伯爵、伯爵夫人和凱魯比諾——在18世紀會穿的服裝。音樂開始前。費舍爾已經在臺上,在樂團間東晃西晃。當熟悉的序曲一開始,歌手由臺后竄出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換起衣服來。
費舍爾說《費加羅》的劇情充滿了誤認或盜用的身份,而這些錯置的身份,往往都是因為穿了不同階級的衣服而來,所以他讓歌手在臺上換裝。讓觀眾可以看到這些階級身份的劃分有時是很表面的。不過有趣的是,劇中有名有姓的角色,穿的都是現代的服裝,只有合唱團(如村民們)才穿著古裝,雖然與他們的身份相稱,他們的衣飾都比較簡單,沒有人的打扮像那些吊著的主要人物的服裝那樣華麗。
沒有布景,讓他可以快速轉換場景,只需要一次中場休息。他的舞臺調度也很明快,人物關系都很清楚,雖然對于熟悉這出歌劇的觀眾來說。他的詮釋并沒有挖掘出角色里太多新的個性或動機,有些舞臺動作似乎也太過為求“可愛”而失之流俗,或許他是想要突出故事里的喜劇效果。但基本上他確實是做到了呈現、反映“音樂里的戲劇感和戲劇里的音樂感”的目的。
而從音樂表現上看,則是一個相當成功的演出。費舍爾在詮釋經典的交響曲目時,往往會靠將樂團各樂部的位置調度來創造出新鮮的音響效果,像他前幾年指揮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時,就把合唱團擺到臺下觀眾席的最前方,定音鼓則放在指揮的面前。《費加羅》的樂團配置雖然沒有這樣劇烈的變動。但因為是在臺上混置在歌手演出的位置之間。也是比較少見。費舍爾本人指揮時常常是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沒有用譜,以便不擋住歌手。
樂團大致用的是現代樂器,但編制不大,聲音也很明晰輕靈。或許因為弦樂不多,曲譜里的木管,像是單簧管、雙簧管和巴松管,音色都相對突出,與它們代表的角色相應對,個性特別鮮明。費舍爾的速度不像當前流行的古樂那樣快速,但也不顯得遲滯,歌手可以從容鋪陳音樂里的戲劇性。
戲中費加羅和蘇姍娜最是天生一對,兩人都有著年輕的活力,聲音也很配搭。漢諾·穆勒-貝馳曼(Hanno Miiller—Brachmann)的中低音很有抒情性,咬字清楚,對戲劇的表達恰到好處。他的費加羅看得出是《塞維利亞理發師》的延續,聰明、有自信但不驕傲,基本上與人為善但也不會受人欺負。勞拉·蒂杜萊斯庫(Laura Tetulescu)飾演的蘇姍娜在甜美的聲音下,同樣有著不可被他人占便宜的堅毅性格,這可見,若她出生在不同家庭里,定會是一位很有尊嚴的伯爵夫人。
飾演伯爵的羅曼·特凱爾(Roman Trekel)是個大高個兒,剃著個大光頭,穿著一身貼身長大衣,在舞臺上相當顯眼,他的詮釋也同樣顯示出他“君臨天下”的權威感,聲音里帶著威脅性。米婭·佩爾松(Miah Persson)幾年前才在大都會歌劇院演過蘇姍娜,看來有升級的企圖。盡管她有著很好的聲音控制力,第三幕的“哪里去了,美好的時光”(Dove sono i beimomente)也能讓人體會出她的悵然無奈,但她的聲音仍然少了點伯爵夫人應有的豐華富麗。
雷切爾·弗蘭克爾(Rachel Frenkel)的凱魯比諾在青少年的尷尬下蓋不住的是同樣勃勃的青春激蕩。飾演巴巴麗娜的諾瑪(Norma Nahoun)音量不小,但還需要再琢磨修飾一點。安·莫瑞(Ann Murray)和安德魯·肖爾(Andrew Shore)飾演的瑪賽琳娜和巴爾托洛也很搭配,他們把這兩個常常演成插科打揮的笑料角色都用了相當的感情去唱出來。莫瑞尤其在與費加羅相認后顯示出了“慈母”的感情。
這個《費加羅》或許不如《唐喬瓦尼》那樣獨特。但也證明了費舍爾的“導演”功力不是偶然得之的僥幸,至少在他創立的布達佩斯樂團里,他得以完全達到他想要的效果,而這對全世界的歌劇觀眾來說,都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