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勤

你要親臨薩翁林納度過夏令時節,才會明白這個小鎮是怎么一回事。這些年來,我曾發表過多篇關于芬蘭歌劇的文章,朋友中也有不少人曾經到訪或在那里演出。所以,我認為自己大概知道薩翁林納的優點與缺點。我在屏幕上看過演出錄像,在舞臺上看過薩翁林納的巡演制作——這支團隊為2009年的北京國際音樂節拉開帷幕,演出威爾第經典劇目《麥克白》;他們有幸受邀參與明年3月份的香港藝術節。并引進瓦格納巨作《羅恩格林》。我現在必須坦白地承認,位于芬蘭美麗湖畔的小鎮,擁有獨特而奇妙的氛圍。
有人說是因為那座堡壘,但今夏的奇妙之旅在還沒看到堡壘之前就啟程了。鎮里的主要演出場地,即奧拉維城堡(OlavinlinnaCastle),就像童話世界一般,是整個歌劇節最引人注目的亮點。可是,觀眾的全方位歌劇體驗從小型飛機著陸那一刻就開始了。旅客正在等待行李的時候,參與歌劇節的演員就近在咫尺,演唱經典的詠嘆調,還以鋼琴伴奏。鎮上的街道與商店都掛上歌劇節的旗幟,推介本屆演出的各個劇目。應該這樣說。整個小鎮上上下下抱著對歌劇的同一宣傳理念。
當然,我這一次到訪,有一個很好的借口:歌劇節制作《羅恩格林》將到訪香港,必要先睹為快。我登上互聯網查詢歌劇節的演出日程,禁不住佩服他們的精心策劃。整個日程看起來就像烹飪食譜:最基本的就是今年慶祝200周年誕辰的兩位作曲家(除了重演《羅恩格林》以外,還有兩部威爾第制作,一部重演一部首演),再加上一出算得上曝光率較低的法國歌劇,還有芬蘭歌劇的世界首演。烹調的方法很簡單:把它們攪拌一下。我選了連續五天的日程,剛好在這幾天內,每一個劇目相繼演出。
薩翁林納為我們上了珍貴的一課。當你要把一個令人著迷,但又獨具特點的15世紀堡壘裝點成一個劇院如果設計的場景是一座堡壘,那真的是天衣無縫。把堡壘的舞臺變為劇院,也有相當的可行性。但要把堡壘改裝為夜總會或俱樂部,你就得慎重考慮。
很可惜,馬里烏斯·特勒林斯基(MariuszTrelinski)執導、與波蘭國家歌劇院聯合新制作的《茶花女》,選擇了夜總會為背景,堡壘那種奇妙的氣氛因而全遭破壞。了月17日演出前,廣播系統播出女高音珍妮弗·羅利(Jennifer Rowley)身體不適的消息,鄭重聲明,希望觀眾體諒。難怪整場演出里,羅利的音高一直都把握得不好。其他演員卻無法抵賴,尤其是帕夫洛·托爾斯泰(Pavlo Tolstoy),他簡直就是一個力不從心的阿爾弗雷德。參加演出的小配角好像隨便從其他歌劇暫借過來一般。有幾位看起來做了充分準備,卻沒有被充分利用。在音樂的演繹上,指揮斯特法諾·羅曼尼(StefanoRomani)沒有提供一個扎實的領導方向。唯一勝任的演員是飾演杰爾蒙(Germont)的丹尼爾·蘇林(Daniel Sulin)。起碼他奉上的是一次規規矩矩的演出,角色能保證他應有的尊嚴。
整體演出令人摸不著頭腦,這應該歸咎于特勒林斯基一個人嗎(同樣令我感到詫異,這是薩翁林納有史以來第一套《茶花女》?也很難說。舞臺被分為上下兩層,與堡壘的原始建筑十分配合。舞臺雖寬但不夠深,可用空間受到一定的限制。其實,觀眾可以接受布景的視覺效果,只可惜演員的動作與外貌全無新意,好像是從其他“現代”版《茶花女》借來一用。(我們真的要看著阿爾弗雷德與他的朋友演唱“祝酒歌”(Brindisi)的時候,把卡拉OK話筒傳來傳去嗎?)舞蹈演員好像剛從百老匯經典名劇《歌廳》(Cabaret)隊伍中挑選出來。他們多次出現,每一次所穿的服裝都少之又少,露出性感賣相。對觀眾來說,看看美女的迷人舞姿而分分心,未必是一樁壞事,只可惜這些場景阻礙了觀眾明白故事情節的發展。
前一晚的劇目,是《參遜與達麗拉》,由蓋·蒙塔馮(GuyMontavon)執導。這是一部與德國艾爾福特歌劇院的聯合制作,同樣增添了現代元素,但比《茶花女》要成功得多。一個劇院取替了舊約圣經里的達貢廟(Temple of Dagon),坐在里面的猶太男子戴上傳統圓頂小帽,他們是腓力斯恐怖分子的人質。不久之后,長發的參遜在人群中悄悄出現,與腓力斯領袖對抗。(這個場面堪比布魯斯·威利斯主演的美國電影《龍膽虎威》系列;英雄脫發這個話題,實屬巧合。)
把圣經故事呈現在舞臺上,經常都變得像個死板的清唱劇。盡管很多關鍵情節都在幕后或間場中發生,蒙塔馮的版本還是富有戲劇性而且充滿動力。演出參遜的弗朗克·法利拿(FrancoFarina)。他那英雄扮相令人信服。米里亞娜·尼克利茨(MiSjanaNikolic)飾演的達麗拉無論外表或聲線,都足以誘惑參遜這個蓋世英雄,使他連頭發都失掉。但是,兩位主角在戲里面就像政治棋盤上的小卒。這種演繹使圣經故事的寓意套上今天的現代社會,十分恰當。
盡管圣桑總譜里的細節沒有直接啟發蒙塔馮的制作,導演處理劇情方面還算流暢。指揮夏克·德拉庫特(Jacques Delac6te)把握音樂里的張力也很稱職,現代詮釋與音樂效果相得益彰。跟《茶花女》一樣,舞臺也是分成上下兩層,恐怖布分子經常拿著機關槍在上層(即故事中的劇院屋頂)巡邏。到了最后,瞎了眼的參遜沒有讓房梁垮下來,他從敵人的身上搶過一枚手榴彈,將它引爆。結局都是一樣的。
奧拉維城堡這個地方最理所當然的布景。就是一座堡壘。兩出重演的制作都用了城堡為背景,徹底證實歌劇節顯赫的聲譽:羅曼·霍芬比策(Roman Hovenbitzer)曾在2011年執導《羅恩格林》,這次重演,一切駕輕就熟,效果更為得心應手。拉爾夫·朗格貝卡(RalfLfmgbacka)導的《麥克白》自1993年首演后受到觀眾的愛戴,經常重演,歷久彌新。霍芬比策的導演手法更是雄心勃勃,我看《羅恩格林》演出當天(7月19日),音樂演繹得也很到位。霍芬比策處理這個童話式故事時,為了配合空間有限的舞臺他作了調整,把故事整體擴張,利用起舞臺左右兩側(舞臺右邊加了一個小水池,小孩在那里放著天鵝形的小船)與觀眾席通道的空間(把白紙制造的大天鵝模型引領上臺)。整部歌劇的戲劇性同樣地往外伸展,帶出來的訊息更涉及宗教與政治。雖然敘事手法間或模糊了點,但導演卻完完整整地鋪排出故事里的情節。
在音樂演繹方面。歌劇節后將卸任的藝術總監,指揮家賈里·哈馬萊寧駕馭樂團,奏出來的音色表層充滿光澤,同時又含有內在的能量。當晚演出最令人震撼的是合唱團的表現。團里一百多位歌唱家都很出色,齊唱的時候無論和聲或者演技都把握精準致極。合唱段落的渾厚聲音甚至可以覆蓋一切——有時候連樂隊都被他們宏偉的歌聲所蓋過。
獨唱演員的陣容與配搭,達到互補的最佳效果。布萊恩·雷吉斯特(Bryan Register)飾演羅恩格林。每每在宏偉的場面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但他的演繹不算細膩。克里斯汀·嘉伯斯(KirstenChambers)飾演埃爾沙,一開始讓觀眾抱著懷疑的心態。原來她是為了營造角色:純真少女的形象逐漸演變為一個內心復雜的少婦。托馬斯·赫爾(Thomas Hall)與圖基亞·克尼替拉(Tuiia Knihtila)扮演的特拉蒙德(Telramund)與奧爾圖德(Ortrud)夫婦,他們的破格演出勁道十足:兩人強權但又反復無常。在這場演出里,無論大大小小的演員都盡了全力。
如果說了月18日演出的《麥克白》沒有像《羅恩格林》那么有沖勁,是因為威爾第這個劇目,在薩翁林納歌劇節悠長的歷史中,它比較像一瓶已珍藏20來年的威士忌。安納利·克法蘭德(AnneliQveflander)設計的大皇冠前一次懸掛在薩翁林納的舞臺上空,是2007年,但開場不到五分鐘,觀眾又被這個簡約但美妙的布景所吸引了。指揮讓·拉頓·科尼格(JanLatham-Koenig)讓威爾第的樂聲在堡壘里透徹地鳴響,演出麥克白伉儷的斯蒂芬·格爾特納(StephenGaertner)與斯拉·勃羅斯(Csila Boross)都十分出色。當天最令人難忘的演員,是卡洛·克倫波拉(Carlo Colombara),他飾演班戈。鬼魂出沒的時候,令整個舞臺都加上一層陰森的氣氛。
上年度,薩翁林納搬演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歌劇。這部世界首演作品的創作過程通過互聯網而誕生。歌劇劇名為《自由意志》(Free Will),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家集體創作“歌劇由你”(OperabvYou)項目。本年度的新劇目于了月20日舉行世界首演,主題來自另外一類比賽:赫爾辛基的三四年級小學生提供故事大綱,勝出的構思再由專業編劇伊達·赫敏一安替拉《Iida H~neen-Anttila)負責劇本,作曲家提摩朱哈尼·克雷尼(Timo-Juhani Kyllonen)負責音樂。如果故事情節—關于在海洋動物受到氣候變化帶來的威脅——像比賽的程序那么清晰就好了。米娜·費尼凱妮(MinnaVainikainen)執導的這場世界首演沒有安排投影字幕。我聽不懂芬蘭語,所以無法明白唱詞,多少感到可惜。后來,我聽說連本地觀眾都同樣覺得歌劇唱詞莫名其妙。
克雷尼的歌劇只有70分鐘,音樂相當有條理。從第一拍以至劇終,空中掉下一大堆氣球的那一刻——我指的,是幾千個白色與銀灰色氣球從天而降——這部歌劇的演員很可愛,制作水平也算不錯,觀眾離場的時候多表示滿意。現在提出這個意見可能太晚了,但我忍不住猜想:要是特勒林斯基的《茶花女》也加送幾個氣球,整體效果可能有所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