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飛
一、生活世界與班級文化
1.生活世界的概念闡釋——教育學的視角
胡塞爾將生活世界看成是一個“唯一實在的、通過知覺實際被給予的并且可能被經驗到的世界,即我們的日常生活”[1]。在他的哲學體系當中,生活世界是一個超驗(先驗)性的概念,是一個“非課題性的、奠基的、直觀的、主觀的自然態度的世界”[2]。用胡塞爾自己的話解釋,就是一個沒有“所謂客觀科學的真理的衣服”的世界。這個哲學的、過于抽象的解釋顯然不能照搬到我們的教育學當中。為此,我們需要樹立一個自己的、與教育緊密結合的生活世界的解釋。事實上,教育作為培養人的實踐活動,不可能脫離我們現實的、可被感知到的日常生活世界而獨立發生。但是,如果把教育僅僅回歸到發生過的和正在發生的生活世界,就會陷入無限的機械重復當中,這樣的生活世界是沒有未來的。同時,現實的生活世界也不是全部都是美好的,各種丑惡和不良現象都時有發生。因此,教育回歸的生活世界就絕不僅僅是我們的“實然”生活,它還需要一個方向,就是我們需要追尋和實現的“應然”生活。易連云教授說“回歸生活世界……是要探索人的生命涌動與理性超越在生命活動中的有效結合,也就是人自身,回到人‘真實的的生命活動之中”[3]。這種“理性的超越”就是一種應然的生活世界。檀傳寶教授也解釋說“教育在應然層面上的回歸,主要反映的是教育尤其是德育的超越性品質,表明的是教育完善生活、提升生活的本質內涵”[4]。教育的終極目標在于實現幸福生活,實質上就是指我們的“應然”生活。由此可知,應然的生活世界不是我們預先設計好等待著被實現的目標世界,實質上它代表著一種方向。如果我們將其理解成一種目標,那么就陷入了“叔本華式的謬誤”:實現了這樣的目標生活就意味著生活本身結束了;如果我們又無法去實現它,那么它本身就是沒有意義的。據此,教育學視野下的生活世界,不僅僅意指我們的日常生活世界,還包含了對日常生活世界的理性超越,體現的是一種價值訴求和一種方向。
2.生活世界下的文化與班級文化
哈貝馬斯認為,生活世界是由文化、社會和人格三個要素所構成。文化的本源就是生活。但是文化一直被認為是一個很復雜的概念,它不僅伴隨著人類的歷史一直走到了今天,還涵蓋了人類所涉及的所有領域。因此,無論是時間上還是空間上,文化都是極其復雜的。日常生活世界中,人們的一舉一動無不透露著某種文化的氣息,但是我們卻很難說清楚這種文化到底是什么,大有“百姓日用而不知”之義。法國心理學家莫爾斯提供了一組分析數據,稱在20世紀70年代之前,世界思想文獻中就包含了超過250個文化定義。文化一詞的濫用使文化與其他與之相類似的詞語發生混淆,也人為的增加了對文化理解的難度。其實,將文化看成是一個復雜的概念是一種認識上的偏離。美國學者約翰·H·霍爾和瑪麗·喬·尼茲為我們打開了思考文化的另外一扇門,“像文化這樣含義豐富的詞,我們不能指望單單通過仔細的界定就可以把握其真諦。定義文化,并且由此將其變成一種與世界上各種文化的精妙之物都不同的“東西”是錯誤的”[5]。英國人類學家泰勒的定義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認為文化是“由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獲得的包括知識、信念、藝術、道德、法則、法律、風俗以及其他能力和習慣的復雜整體”[6]。這個看似復合而成的定義實質上指出了文化是特定群體(如民族)的生活方式的整體,是人類所有生活方式的總和。胡適說“文化是人們的生活方式”;梁漱溟也提到“文化是人類生活的樣法”[7]。所以,文化就是一定社會民眾生活的全部活動方式的總和,它立足于我們的日常生活世界,同時又反映著一種價值觀,指向未來生活。
班級文化,實質上就是班級學生生活的全部活動方式的總和。班級中學生的生命活動全部都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世界中,但是班級文化的意義不止于此。班級文化的種種隱性教育價值使得班級文化不僅在反映現有的生活世界,更使得學生在班級文化的影響下去改造現有的生活世界,體現它的育人功能,實現“理性的超越”。這兩點才是班級文化與生活世界的關系所在,也是研究班級文化建設的意義所在。
二、基于生活世界對當前班級文化建設的反思
1.對學生生活基礎的忽視
首先,班級成員原有的生活基礎沒有得到重視?!拔幕袃蓚€基本特征,一個是創造性,一個是繼承性”[8]。學生在走入班級之前,或多或少都已經受到某種文化氛圍的熏陶,而這種熏陶就是文化的一種繼承。班級文化的建設就是建立在學生已有的生活基礎之上,不考慮學生的現實生活基礎和發展程度來談班級文化的建設,必然使得所有的文化建設成為無根之萍。其次,從“物質、精神、制度、活動”[9]四個方面來建構班級文化,客觀上忽略了各個生活圈之間的交叉影響。班級文化在生活中生成,這里不僅僅是班集體內部的生活,學生的家庭、社區乃至與整個社會的生活態度情感價值觀,都會對學生產生各種各樣的影響,當這些影響顯現在班級生活中時,它就影響著整個班級文化的生成。再次,生活世界從來都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存在,它時刻都在變化發展著。任何文化也都是在動態中生成,有著自己發生發展的歷史過程。當前從班級文化的結構來分析班級文化的建設,將班級文化分解成物質文化、精神文化、制度文化、活動文化等。這種思路下的班級文化建設將班級文化看成是一種具體可操作的目標,靜態的預見這幾個方面對學生的可能影響,卻看不到生活世界是在變化中延續著,以及變化的生活世界對這幾個方面的反作用。因此,這種思維既沒有呼應班級原有的生活基礎,又不能體現班級文化應有的生成性特征,最終使班級文化的建設成為紙上談兵。
2.對班級文化育人價值觀的偏離
我國班級文化研究的思維范式有著明顯從企業文化建設研究當中借鑒的痕跡,但是兩者卻有著根本的不同。班級文化對學生有一種隱性的教育意義,有育人的功能。對企業文化來說,它形成、發展、變更的直接動力和根本原因都是資本,能夠促進更好的資本運作增加企業的利益就是好的企業文化,反之亦然。除此之外,企業文化的建設更加突出的是制度管理,在此之下的人是一種工具性的存在。但是班級文化的核心是它的育人功能,人也就是學生在班級當中屬于絕對的主體地位,學生的發展就是班級存在的目的,班級文化也是為此才有價值。雖然現有的班級文化建設研究確實提到班級文化的育人功能,但是立足點并非是學生的生活世界、學生的發展和對現實的超越,而是像建設企業文化那樣將班級文化的建設看成是一種管理手段,實現對學生的控制,而且這種手段現在還有被看成是目的的嫌疑。這樣的班級文化研究完全悖離了教育的宗旨,無法讓學生體驗到自己的生活世界,不論是實然的生活世界還是應然的。
3.對學生主體地位的遮蔽
從生活世界的角度出發,班級文化的主體必須也必然是學生,否則就構不成班級文化。文化的主體是人,班級文化的主體就是一個個的學生。是學生的生活鑄就了班級文化,是學生自己生成了班級文化,學生永遠是班級文化生成的主體。雖然目前有的口號是在強調“自主管理、自主建設”、“以學生為中心”,但實質上學生仍然只是等待被改造的對象,就像是廚師手中等待被處理的初級食材。班級文化的建設成了班主任和校領導指揮下的“系統工程”(指從物質、精神、制度等方面)。在這樣的“系統工程”當中,學生所要做的就是“聽話”,在家聽家長的話,在學校聽老師尤其是班主任的話。如此,學生的主體性在哪里?學生還有屬于自己的生活世界嗎?被遮蔽的主體性使學生的主觀能動性也被緊緊地限制住了。
三、回歸生活世界——班級文化建設旨歸
1.生活基礎的回歸
生活的意義在于生活本身,任何脫離生活的班級文化研究對于生活本身來說顯然都是沒有意義的。所以,班級文化只能在學生的生活世界中生成。首先,以班級學生的原有生活為基礎。任何階段的學生都不是一片空白的走進教室,在此之前,他們就已經在各自的生活世界中經歷了不同程度的社會化和個性化歷程,形成了個體化的經驗。正是這些經驗才使得學生可以恰當地交流,班級生活得以展開,班級文化才能有條件地生成。其次,學生并非只生活在有限的班級中,同時還是學校、家庭、社區的一員。班級文化雖然在班級生活中生成,但是學生的班級生活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它是與學校生活、家庭生活、社區生活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的。這些不同的生活圈都對班級文化的生成有著間接的推動作用,這同樣是不可能被忽略掉的。最后,學生已有的生活世界不是一成不變的世界,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事件發生,這些事件都能在不同程度上對學生產生影響?;貧w生活世界的班級文化建設不可能不考慮到種種新生因素的作用。因此,回歸生活基礎還要求以發展的觀點來看待。
2.價值訴求的回歸
如果說生活基礎的回歸是在彰顯實然生活世界的的意義,那么價值訴求的回歸就要突出應然生活世界的指向作用。價值訴求回歸應然的生活世界旨在為回歸生活世界的班級文化建設奠定一個價值基礎,“規定其努力的方向和目標,是斥諸一種超越性的回歸和建設性的適應,是一種自覺的價值追求”[11]。因此,要擺脫企業文化對班級文化的錯誤導向和將教育管理本身看成是目的的思想誤區,班級文化建設的價值訴求迫切需要回歸到兩個層面。第一,我們需要肯定人的價值。人是一種“可能”的存在,他有著無限的發展潛力,他的發展方向是多位的而非單一[3]。正是這種無限的發展可能為人的價值存在提供了基礎。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班級文化建設的最終目的是在于幫助學生實現這些價值。所以,班級文化的建設需要確立這樣的價值觀:將學生都看成是具有著無限發展潛力的個體,去肯定每一個學生的價值。第二,我們需要堅持班級文化的育人功能。班級文化建設研究的根本出發點是為了促進學生更好地發展,而不是實現它對班級學生的管理功能。教育中的管理永遠都只能是手段,不能成為目的。班級文化的育人功能還需要以學生為基礎,要將學生本人看成是目的,不能以教師、班主任或者其他人的喜好為考量標準。否則,學生的發展程度再高都只是作為實現別人目標的工具,根本就沒有學生自己生活世界的參與,自我的價值便不存在了。
3.學生主體地位的回歸
班級文化作為班級學生生活方式的總和,與每個學生的生活世界密切相關,學生是理所當然的主體。而要在班級文化中回歸學生的主體地位,首先就要有一個清晰的學生觀:學生不是接受書本知識的“容器”,也不是為了實現他人目的的“工具”,而是一個獨立的人、整體的人,是一個擁有著獨立思想的認知體,有著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其次,我們也需要一種明確的教師觀:教師是班級文化建設的引導人。從師生關系的角度來說,教師是學生“生活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種存在。他們傳授的不僅是知識,在精神上指引學生前進發展有著更加偉大的意義。尤其是在班級生活中學生價值觀的培養上,教師承擔著旁人無可代替的責任。學生有著怎樣的價值觀,就隨之形成相應的班級文化,但是無論教師多么重要,他們始終都將作為一個輔助角色而存在于學生的生活世界,促進學生的發展和進步才是教師存在的根本意義所在??梢哉f,正是教師的輔助角色襯托出學生的主體地位,只有學生的主體地位真正被認可,班級文化才是學生的班級文化,才能誘發學生的共鳴,才能真正地促進學生的發展。
參考文獻
[1] [德]胡塞爾.歐洲科學的危機與超驗現象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
[2] 倪梁康.現象學及其效應.北京:三聯書店,1994.
[3] 易連云.重建學校精神家園.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3.
[4] 檀傳寶.實然與應然:德育回歸生活世界的兩個向度.教育研究與實驗,2007(2).
[5] [美]約翰·H·霍爾,瑪麗·喬·尼茲.文化:社會學的視野.周曉虹,徐彬,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6] [英]泰勒.原始文化.蔡江濃,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
[7] 徐書業.學校文化建設研究——基于生態的視角.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8] 蔡俊生,陳荷清,韓林德.文化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9] 海國華.積極構建班級文化,構建學生精神家園.中國教育學刊,200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