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夫
一般人常埋怨現(xiàn)在的青年對于學問沒有濃厚的興趣。平心而論,這大半要歸咎于我們“教書人”,把學問僅看成“讀書”。此外,這與社會上一般人對于學問的性質(zhì)和功用所存的誤解也不無關系。近代西方學者常把純理的學問和應用的學問分開,以為治應用的學問是有所為而為,治純理的學問是無所為而為。他們怕學問全落到應用一條窄路上,因而常設法替無所為而為的學問辯護,說它雖“無用”,卻可滿足人類的求知欲。這種用心很可佩服,而措詞卻不甚正確。學問起于生活的需要,世間絕沒有一種學問無用,不過“用”的意義有廣狹之別。學得一種學問,就可以有一種技能,拿它來應用于實際事業(yè),如學得數(shù)學幾何三角就可以去算賬、測量、建筑、制造機械,這是最正常的“用”字的狹義。學得一點知識技能,就能混得一種資格,可以謀一個職業(yè),解決飯碗問題,這是功利主義的“用”字的狹義。但是學問的功用并不僅如此,我們甚至可以說,學問的最大功用并不在此。心理學者研究智力,有普通智力和特殊智力的分別;古人和今人品評人物,都有通才和專才的分別。學問的功用也可以說有“通”有“專”。治數(shù)學即應用于計算數(shù)量,這是學問的專用;治數(shù)學而變成一個思想縝密、性格和諧、善于立身處世的人,這是學問的通用。學問在實際上確有這種通用。就智慧說,學問是訓練思想的工具。一個真正有學問的人必定知識豐富,思想敏銳,洞達事理;處任何環(huán)境,知道把握綱要,分析條理,解決困難。就性格說,學問是道德修養(yǎng)的途徑。蘇格拉底說得好:“知識即德行。”世間許多罪惡都起于愚昧,如果真正徹底明了一件事是好的,另一件事是壞的,一個人決不會睜著眼睛往壞的方面走。
現(xiàn)在所謂“知識分子”的毛病在于只看到學問的狹義的“用”,尤其是功利主義的“用”,學問只是一種追求利祿的工具。我曾聽到一位教授在編成一部講義之后,心滿意足地說:“一生吃著不盡了!”我又曾聽到一位朋友勸導他的親戚不讓剛中學畢業(yè)的兒子去謀小事,說:“你這種辦法簡直是吃稻種!”許多升學的青年實在只為著要讓稻種生發(fā)成大量谷子,預備“吃著不盡”。所以,大學里“出路”最廣的學系如經(jīng)濟系、機械系之類常是擁擠不堪,而哲學系、數(shù)學系、生物學系諸“冷門”簡直無人問津。治學問根本不是為學問本身,而是為著它的出路銷場。在治學問時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得到出路銷場后,當然更是“得魚忘筌”(筌:捕魚的竹器)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nèi)绾文芷谕嗄陮W生對于學問有濃厚的興趣呢?
這種對于學問的功用、狹窄而錯誤的觀念必須及早糾正。學問是為生活,這本是天經(jīng)地義的。不過現(xiàn)代中國人的錯誤在于把“生活”只看成口腹之養(yǎng)。“謀生活”與“謀衣食”在流行語中是同一意義,這實在是錯誤得可憐可笑。人有肉體,有心靈。肉體有它的生活,心靈也應有它的生活。肉體需要營養(yǎng),心靈也不能荒蕪。肉體缺乏營養(yǎng),必釀成饑餓病死;心靈缺乏營養(yǎng),自然也要干枯腐化。人為萬物之靈,就在于他有心靈或精神生活。所以衡量人的成就并不在于他能否溫飽,而在于他有無豐富的精神生活。一個人到了只顧衣食飽暖而對于真善美毫無感覺興趣時,他就只能算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個民族到了只顧體膚需要而不珍視精神生活的價值時,它也就必定逐漸沒落。
(選自《中國高中生高考新閱讀決勝題典》,高志華主編,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