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殤（shānɡ）

余顯斌

這是一匹野馬，當地牧民說。

當時，它在原野上，如一支白羽箭，一閃而來。然后，倏（shū）然凝成一點，立在那兒，揚鬃長嘶，聲音洪亮如鐘，遠遠傳開，在天地間嘹亮著。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一閃，上了馬背。這人，是莊飛，將軍的貼身侍衛。

白馬發覺有人跳上背，驟然野性勃發，一尥（liào）蹄子，飛奔起來。飛越高坎，沖下陡坡，躍過溝壑（hè），開始如一顆白色彈丸跳躍，繼而飛成一道白線。莊飛任白馬如何發狂，跳躍，始終緊緊伏身馬背，雙腿夾著馬腹，如焊（hàn）在上面一般。

當白馬又一次從天際跑回來，出現在人們面前時，已渾身汗水淋漓，服服帖帖地站在那兒。莊飛下了馬，笑哈哈地拍拍馬頭，一臉陽光。馬兒呢，把頭挨著莊飛，很是親昵。

當地牧民說，這匹野馬被馴服了，一旦誰馴服了它，它就會始終如一地忠誠于他。

將軍見這馬一身雪白，十分雄駿，很是羨慕。他走過去，也一躍上了馬背，誰知，白馬此刻一點也不馴服，猛然一聲嘶叫，立了起來。將軍沒防備，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落在地上，灰頭土臉。

將軍臉紅了，喝令衛士：拉了這馬，砍了。莊飛一聽，“嗵”的一聲跪在將軍面前，叩頭出血，力求將軍赦免白馬，自己當以身相報。將軍白了臉，瞪著他。不過，過了一會兒哈哈大笑道：“我只是一句戲言，你怎么還當真了呢？”

莊飛激動得熱淚盈眶，從此這匹白馬就隨了莊飛。莊飛給它取了個很猛的名字：白電，意謂此馬快如閃電。莊飛騎著白電，跟著將軍東征西討，屢立戰功。

一次，將軍帶兵作戰，沖入敵人伏擊圈。一時，敵軍伏兵齊出，圍住將軍，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馬嘶，一匹白馬馱著一位白盔白甲的將軍，橫槍躍馬，直飛而來，沖入敵陣，瞬間來到渾身浴血的將軍面前。來人，正是莊飛。

莊飛跳下馬，把將軍扶上馬背道：“將軍，快隨末將突圍。”說完，一拍白電，讓它馱著將軍當頭飛奔，自己提槍步行斷后。

這次大戰，莊飛受傷了，白電也受傷了，臀部插了三箭。

莊飛對自己的傷倒沒感到如何，卻撫摸著白電，心疼得直落淚。由于勇敢，胯下白電掌中銀槍的莊飛地位一日日上升，當將軍再一次陷入重圍時，莊飛已經成了和他平起平坐、共掌兵權的將領了。

聽到將軍陷入重圍，又一次，莊飛一匹馬一桿槍沖入敵陣。懾于莊飛的威名，敵人一見白馬銀槍，紛紛逃散。將軍又一次得救了，莊飛卻戰死沙場。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將軍熱淚直涌，為莊飛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全軍將士為莊飛戴孝，將軍也不例外。

白電默默的，不再長嘶，而是臥在莊飛墳前，亮亮的眼睛里滾出大顆大顆的眼淚。將軍走過來，撫摸著白電的鬃毛，也紅了眼眶，大顆的眼淚落下。白電此時很溫馴，一動不動。

將軍帶著部隊離開這兒，他騎上白電，回過頭，向莊飛的墳墓莊重揮別，顯得瀟灑而勇健。夕陽下，白電突然昂頭長嘶，聲音悲涼而憂傷。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將軍長吟，聲音蒼涼而悲哀，臉上露出無限痛惜的神情。大家知道，將軍仍沉浸在失去朋友的痛苦中，都感動地流下了熱淚。突然，白電一聲長嘯，飛鬃揚蹄，出其不意地向前面飛奔而去。前面，山如斧截，壁立千仞（rèn）。在全軍將士大聲驚呼中，白電帶著還沒醒悟過來的將軍，一飛身，沖下了萬丈深淵。臨死前的一剎那，將軍知道，白電也通人性。

這次中伏是將軍的計謀，故意引莊飛入圍，然后，將軍在暗處射出了一支等待已久的箭。當時，混亂中沒人看見，唯獨一雙眼睛注視著他，亮汪汪的。

那雙眼睛，是白電的。■

（選自《微型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