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王自亮的詩:詩人的作品是詞語再造的世界,是萬物都有精神和思想的充滿靈性的世界。他的詩不是那種單純明確、順暢易讀的作品,于光和陰影、歷史與現(xiàn)實復(fù)雜而又糾結(jié)之中,呈現(xiàn)寬闊、深邃的精神品質(zhì)。詩人對詩與事物的理解深入、透徹,藝術(shù)表達力頗強,詩是耐讀的有新意與創(chuàng)造力的佳篇。有的詩堪稱一流之作。
炭馬的詩:詩寫得曉暢明白,是口語與書面語融合但并不突兀的語言表達方式。詩人情感內(nèi)斂、抓住那些令人動心動情的事物落墨,亦有自己的感受與領(lǐng)悟,亦是有追求、有意味的詩。
雪山
積雪或詞語侵入骨髓——
九場大雪,九個天空,九個句子
飛鳥的途徑,光芒的斜坡,石頭的夢境
哦,雪山刺穿眼睛最后的黑
天色向晚時壘起白色紀念碑
也許雪山就是高度,就是心情
沒有雪。絕對的白裹著灰色山體
絕對幻美,絕對熱情,絕對孤獨
雪山的神情高于人的曖昧面孔
而冰川是凝固的江河,風的形態(tài)
女神不可接近,灰白的預(yù)言
冰鎮(zhèn)著我們的虛妄。沒有雪
那些氣流,那些云團,那些魯鈍的山巒
圍繞雪山,緩慢地移動著腳步
移動時間的龐大身軀,土星旋轉(zhuǎn)
一道強光,一次遠征,一個轉(zhuǎn)身
點燃藏紅花的呼喊,和雪蓮的沉默
沒有雪。只有一座絕對的雪山
在歷史的曙色中拋棄所有盔甲
做著黑色的夢,夢見詞語的雪
從南到北,從早到晚,下個沒完
太陽,事物的要素
內(nèi)訌,戰(zhàn)爭,動亂,和解
光的流動。光的細碎波浪
太陽升起,心事噴薄而出
興盛與危機:爆發(fā)后的悠長寧靜
只不過是一秒鐘的耀斑,衰減成
傷感的帝國斜陽,詞的余暉
暗黑的本影,周圍的半影,喘息
被詮釋了,一部混合的歷史
一切被篡改,臺上的帝王與臺下的
群氓不曾區(qū)分:光與影,聲浪與死寂
就是微粒的交換,倒置的句式
后羿和羲和:他射日,她濯日
焦土的焦灼,河流的渴望
敦煌斑斕的色彩
涂上了航天飛機兩翼
在那些圍城的日子里
我們粉碎頭顱里的太陽
然后,困苦而堅忍地活著
一切出自太陽執(zhí)導的天才劇本——
光的演員,影子的道具,色彩的布景
暴力以更明亮的背景反襯明亮
憤怒表現(xiàn)為極速運動,結(jié)構(gòu)塌陷
敵視或漠視太陽的部族都消失在
太陽重新升起之前
可是我們明白,悲劇還在后頭
那時,一個鐘擺
錘打時間的南極和北極
懸著
阿伽農(nóng)神殿,廣島上空的蘑菇云
埃菲爾鐵塔,夸父的太陽
幾聲鴿哨反抗
吳哥窟的枯黃與嫩綠
東方的虛無傾斜了
而西方,這孤獨而垂危的嬰兒
對著絕望的母親微笑
這很公平
燈一盞盞亮起來,
又一盞盞熄滅,
——因教義、家和燈火管制;
大地看不見這些,因為它失明。
地平線獨自燃燒,
蛇,蛻變后獨自成為地平線,
——因城市興衰,性,爵士樂;
大地聽不見這些,因為它聾啞。
有人哭泣,有人緘默,
——因愛不能兌現(xiàn),嘆息洶涌,
——因心愛的人來不及跟自己道別;
大地不知道這些,因為它看不懂。
大地,任天空離去,任飛鳥墜落,
任火藥庫爆炸,任黃昏血淋淋,
任黃疸在臉上蔓延,任雨水縱橫,
任黑麥與烏鴉,糾結(jié)成更多的黑。
大地,只傾心于與大海交談,
一場誰也聽不見的交談,很久以來;
卻敏銳地感覺到,光芒刺痛了
一個棄嬰,一塊暴雨之中被忽略的
頑石,一顆因拒絕而碎裂的心;
大地開始哭泣。
只有一種矜持
趕驢人,你穿著紅披風緩緩遠去,
咀嚼著你古柯葉中的秘魯民歌。
——巴列霍《趕驢人》
只有透徹的人方可矜持
只有從海洋提取的香水
才能抵擋荒原吐露的麝香
只有深藍衣裙襯映的雪白肌膚
還有石塊下的黑色蟻群
才能拒絕刺鼻而單薄的勾引
這種矜持,由和田玉石
與昭蘇草原的狂風配制而成
這種流動而凝固的矜持
是萃取時間本身的寶石藍
和巖層的棕黑,凝聚而成
這一切是矜持的秘密配方
矜持,有許多許多候選人
可以是一個女人,一棵樹
甚至是一個軍曹或清道夫——
抵擋仿作的漢語藏詩,名字
擒獲江南文人顫抖的唇齒音
就像捉住一只交配中的幼齒黃蜂
天鵝
我無意尋找天鵝,更無意
沿著麗達腰部的曲線,搜尋天鵝
荷蘭池塘,天鵝雙蹼朝天
把頭伸進泥底或草叢,覓食
一轉(zhuǎn)身,卻變得如此優(yōu)雅
雪白的脖頸,彎成一道虛擬之虹
倫敦。一只攝政公園的天鵝
對著歌劇院的拱頂,仰面嘆息
而左側(cè)綠得發(fā)黑的水波微動著
葉鞘搖晃,天鵝隱現(xiàn),傳來一陣哀鳴
琉森湖,那些天鵝如此合群
又如此孤獨;它們習慣于注視
習慣于把體姿調(diào)整到合乎靈魂的韻律
時而振奮羽翼,時而垂下頸項
哦,悲苦的天鵝!紐約酒店里
挖出一條人工溪流,頂棚的光與影
顫動著投射到那兩只天鵝身上
交織成一個柔性囚籠。死亡歌手
在我的生命中,天鵝間或呈現(xiàn)
一次次,把姿影留住,將聲音蝕刻
晦澀的,狂野的,寫意的,溫馴的
這些天鵝們,分布在我的一生
我,獨獨沒有記住它們的顏色
預(yù)設(shè)所有的天鵝都是白的,直至
一個野性而質(zhì)樸的女性,進入視野
“會給自己占卜的女巫”,她自稱
于是,我想起一只遺世獨立的
黑天鵝,唯一者,荒原之絕唱
這天鵝中的天鵝,這深淵中的虹霓
她給予我想象與蠻力,卻渾然不覺
四手聯(lián)彈
黑白道路,伸入曙色。
微暗中,呼吸遇見呼吸。
手觸碰手,親切攀談,
難以捉摸又令人感動。
一只手靜候,另一只雀躍;
四手聯(lián)彈,說出四個句子。
四只手圍繞一支曲子,
就像鄂倫春獵人圍坐篝火。
四只手,是兩人的塔爾寺,
四目相對,互換舍利。
四只手,是動機和“親在”,
是玫瑰復(fù)活,舞衣飛旋。
注視中的熱烈與冰鎮(zhèn),
彈奏時失傳的草原,馬匹與情義。
熱病的膝蓋,在戰(zhàn)栗中
失去自我、從容和鬢角。
四手聯(lián)彈,就是神秘力量
引領(lǐng)巴赫、河灣與傾慕。
“我見不到你。”“我在。”
“你在哪里?”“我在這里。”
四只手彈奏曲子,而曲子
彈奏著手。“我心傷悲,如霧如雨”。
“有這樣的夜晚就足夠了。
憑這四手聯(lián)彈的夜晚,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