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黨戰役：自衛反擊第一仗

馬寧 徐秉君

整理者按：馬寧是新中國空軍第三任司令員，同時也是空軍歷史上第一個“會飛”的司令員。他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身經百戰，曾先后參加了著名的上黨、邯鄲、隴海、定陶、淮海等戰役。他善于謀略，勇敢果斷，打了許多硬仗和惡仗，在戰斗中成長為一名出色的指揮員。他先后五次受傷，其中有兩次重傷都險些要了命。令人稱奇的是，他在新中國組建空軍時，竟奇跡般地成為一名轟炸機飛行員和指揮員，并組織指揮了解放一江山島戰役轟炸機部隊支援地面部隊的作戰。本文敘述的是在抗戰勝利后，馬寧在上黨戰役率部追擊敵人打的關鍵一仗。

美軍飛機將我軍高級將領

送到太行山前線

日本投降以后，我們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和地方武裝游擊隊、基干隊、縣大隊等跳出“格子網”集中起來，準備到開封、新鄉、石家莊、太原等地接管大城市?？墒?，日本人不交給我們，他們只交給國民黨。當時，我們根據地周圍還有好多據點和偽軍，一看接收大城市不行，我們很快就返回根據地收復那些據點，這就比較好打了，很快就把那些敵偽據點打下來了，并把根據地一片一片地連起來了，形成了大片的解放區。

晉冀魯豫解放區，是當時全國較大的解放區之一，同時也是華北戰略區的中央大門，正處在敵人北犯的要沖，是國民黨爭奪的戰略重點之一。實際上，在日本投降以后，國民黨為了搶奪勝利果實，便與我們摩擦不斷。1945年9月，正在重慶談判期間，蔣介石密令國民黨軍閥閻錫山，先后集中了13個師的兵力，侵入我山西省東南部以長治為中心的上黨地區，企圖占領和控制整個晉東南，以利于國民黨大規模從大后方西南、西北調集重兵，向我華北、華中、華南各解放區進犯，最后達到消滅共產黨和八路軍的目的。

為了保衛抗戰勝利果實，反對內戰和粉碎蔣介石的陰謀，黨中央指示晉冀魯豫軍區：集中太行、太岳、冀南軍區主力，首先殲滅閻錫山進入長治的部隊，收復上黨地區，消滅心腹之患。

這時，在延安開完會的各解放區將領亟待返回前線。恰巧有一架美軍觀察組的運輸機從西安到延安。在飛機返回時，我方同美國飛行員商量，能否幫助我們運送幾個人去太行山？美國飛行員也沒問是什么人搭乘飛機，就很痛快地答應了。當中央外事聯絡科科長黃華去機場給美國飛行員送行時，看到在飛機旁等待登機的這群人后，不禁大吃一驚！這些人是：劉伯承、鄧小平、陳毅、薄一波、林彪、滕代遠、張際春、陳賡、陳再道、陳錫聯、蕭勁光、宋時輪、楊得志、李天佑、鄧華、王近山、傅秋濤、鄧克明、江華和聶鶴亭等高級將領。黃華當即向軍委秘書長楊尚昆請求陪同飛行，因為一旦出了問題，沒有翻譯就無法溝通。于是，這架美國飛機載著我們共產黨的20位高級將領飛往太行山。

4小時后，這架美國飛機降落在太行山黎城縣一個簡易機場。我軍的這些高級將領立即奔赴各解放區，準備迎接國民黨的進攻。事后來看，這么多高級將領搭乘美國飛機的確很冒險，但對奪取自衛反擊戰勝利和揭開解放戰爭的序幕卻是至關重要的。美軍運輸機正日夜忙著為蔣介石運送兵力、物資和武器彈藥，可是他們在不經意間也把我軍的一批高級將領送到了前線，為我們贏得了時間，從而使戰場局勢出現了戲劇性變化。

劉伯承、鄧小平下飛機后立即奔赴30里外的涉縣赤岸村晉冀魯豫司令部，隨即著手部署上黨戰役。

戰事親歷

1945年9月10日至10月12日，晉冀魯豫軍區部隊在山西長治地區進行了上黨戰役，這是我軍對國民黨進行自衛反擊的第一仗。

打上黨戰役的時候，我已經由太行四分區機關下到石（志本）支隊50團任參謀長，當時團長和副團長都不在位，實際上團領導就我一個人。我們這個團是在黎城縣大隊的基礎上組建的，只有五個連，也不是滿編，實際上沒多少人。那時裝備不行，都是一些土造槍，又缺少彈藥，每個人只有3發土造子彈，老瞎火打不響。有兩門迫擊炮，卻沒有幾發炮彈。手榴彈也是根據地土造的，里面不是黃色炸藥，是黑炸藥，扔出去以后只能炸成四五片，威力小炸不死幾個敵人。

按照劉伯承和鄧小平的部署，采取“圍城打援”戰術，以少量部隊圍城，以主力部隊打援。戰斗打響后，我們的主力部隊都調去打援了，縱隊命令我們49團、50團、51團這三個新團圍住長治的守敵，并對他們進行騷擾，不讓敵人發現我們的主力已經調去打援了，也不能讓敵人跑了。當時長治城里的敵軍有1萬多人，而我們這三個新團都不滿編，兵力嚴重不足，實際上根本就看不住。好在敵人并不了解底細，龜縮在城里，不敢輕舉妄動。

經過激戰，我軍主力很快就把敵人的援軍分割殲滅了。這時，長治的敵軍等待援軍無望，便在10月8日夜里偷偷開始突圍。因為我們圍城的兵力少，只能把重要地段圍住，因此還有許多空隙沒圍死，長治城里的敵人便利用黑夜掩護，從這些空隙逃跑了。

天亮以后，突然聽說敵人逃跑了。我們先讓地方政府干部和區干隊地方武裝進城。然后，我們幾個團開始分頭追擊敵人。我研究了一下地圖，一看敵人唯一的一條退路就是往西撤退，于是我就帶部隊向西面的山口追擊，不久就追上了敵軍的尾巴，一下子就俘虜100多敵人，繳獲一批槍支彈藥、被復線、后勤物資等，還有2挺機槍，這下可把我高興壞了。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想敵人已經被我軍圍困，不敢貿然行動。于是，我命令部隊一方面加強警戒，一方面抓緊時間做飯、吃飯和稍作休息，隨時準備戰斗。這時部隊追擊了一天，連飯都顧不上吃，已經相當疲勞了。

到了晚上，宗書閣團長和茍在合團長也分別帶著他們的部隊趕了上來。宗書閣率領部隊繼續前進，并向被圍困在山谷里的敵軍發動攻擊。由于山區地形復雜，又是在夜間作戰，不利于部隊展開，而且敵人已先于我們駐扎下來，并構筑了工事進行防御，再加上敵人的火力很強，閻錫山兵工廠造的手榴彈個頭和威力都很大，進攻部隊一下子傷亡了50多人，攻了一陣子也沒攻上去，最后撤了下來，繼續圍困敵人。

10日早晨，天蒙蒙亮，我草草吃了幾口早飯，就爬到山頂上。這時，四分區司令員石志本正在山頂上用望遠鏡觀察敵情。我那時還沒有望遠鏡，只好借石司令望遠鏡觀察敵情，這一看可不要緊，我發現敵人已經開始橫向來回運動，直覺告訴我，敵人想跑。我即對石司令說：“不好，敵人要跑，我們要去追，絕不能讓他們跑掉！”說完掉頭就下山，石司令提醒我說：“要小心，別上當！”

我一下山，五個連長一下子就圍上來問情況，我對他們說：“敵人要跑，趕緊跟我來?！边@時，有人說：“都把他們圍起來了，還能跑嗎？”我說：“敵人在夜里挨了打，天一亮肯定要跑！”時間緊急，不容多想，也來不及具體部署，我就帶著幾個連先涉過山底下的一條小河，然后從山的一側爬了上去。我知道對面山口有我們的主力團在那里，這樣就形成合圍，可以把敵人全部吃掉。當我帶部隊沖上山去一看，山坡的另一面到溝里黑壓壓的一片全都是敵人，我立即帶著部隊順勢就沖了下去，敵人被我們的突然出擊打懵了，紛紛繳槍投降，戰士們一邊忙著繳獲敵人的武器，一邊抓俘虜。

這時，我看到一個身背望遠鏡的敵軍官正往山下河邊跑。打仗的時候，我早就想要一個望遠鏡了，有這個機會可不能放過。我就帶著通信員和幾個偵察員一起緊追不舍。敵軍官可能是怕暴露軍官身份，一邊跑一邊把望遠鏡扔到了河里。我想，反正他也跑不掉，就讓偵察員李莊子下河把望遠鏡撈了上來。一看，還是一個高倍望遠鏡。

我回到山下后，分區司令員石志本正在讓參謀們忙著統計繳獲的武器，有好些重機槍、輕機槍，步槍就更不用說了，還有大量馬匹和成捆的電話線等軍用物資。

這一仗我們團一下子就俘虜了2000多敵人，還繳獲了大量武器彈藥。這一下我們可都換裝了，戰士們把土造槍都換成了閻錫山仿造的三八式大蓋槍，還用上了閻錫山的好子彈，再也不用擔心槍瞎火了。

然后，我們就成立了3營。當時一共只有五個連，一營三個連，剩下的兩個連，再加上新組建的8連，組成3營。8連主要由解放過來的俘虜組建而成，事前我們做過調查，挑的都是貧雇農出身和被抓壯丁的人。又調撥給我們一個營，成立了2營。這樣我們團就成了滿建制團，一共三個營，每個營3個連。每個營都配了一個機槍連、迫擊炮連。部隊的戰斗力和裝備一下子就起來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一下子俘虜了2000多人，給他們吃什么？我們自身的補給原本就不夠，這可怎么辦？這時天也快黑了，我忽然發現了山坡下面有一片老百姓的胡蘿卜地，就讓戰士們把俘虜一垅一排地暫押在那片胡蘿卜地里，這下就解決問題了。果不其然，這一晚上地里的胡蘿卜全讓俘虜給吃光了。第二天早上我到那里一看，地里一個胡蘿卜都沒剩。后來我讓民運干事按價給老百姓賠償了銀元。

這一仗我感到打得挺帶勁。打仗的時候，指揮員有時候要冷靜一點，要有點知識。這一仗由于沒有接觸鐵路和坦克，相對還好打些。后來在炸鐵路和打坦克時還鬧了不少笑話。所以，打仗一定要有知識。

上黨戰役我軍先后殲滅了國民黨軍11個師和一個挺進縱隊共3.5萬人，給進犯解放區的國民黨軍以沉重打擊，鞏固了晉冀魯豫解放區的后方。

當時毛主席正在重慶談判，很多人都擔心毛主席的安全，毛主席卻說：“你們打得越好我就越安全?！彼晕覀兙秃莺莸卮?！當毛主席聽說上黨戰役取得大勝后，高興地對身邊的人說：“打得好！打得越大越勝利，我們回去的希望就越大?！?/p>

上黨戰役是抗戰勝利后我軍對國民黨軍作戰的第一個大戰役，是保衛抗戰勝利果實而進行自衛反擊的第一個大規模的殲滅戰。（編輯 黃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