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過青春這條河

冠豸

1

從鎮里考入市重點高中，我全家人都樂壞了。特別是父親，他殺雞宰鴨，請了鎮中學里所有的老師。那一夜，父親喝醉了，他抱住我又哭又笑。

第一次遠離家，到二百多公里外的市里讀書。父親要送我，我拒絕了，想自己鍛煉一次。我知道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在父母的庇護下生活。

報名。軍訓。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我惶惶不可終日。

學校在市郊，全封閉管理。我們宿舍8個人，只有我是從鄉下來的。從進學校的第一天起，我就明顯地感覺到我和他們的區別。我的貧窮和土氣讓我與他們格格不入。在宿舍里，我就像一個“隱形人”，每天獨來獨往。

岳林慕睡在我下鋪，宿舍里除我外，其他同學都叫他“老大”。他確實有老大的風范，待人處世都比我們成熟，還是欽點班長。但我對他敬而遠之，我覺得他處處表現出來的優秀就是在“賣弄”，我不喜歡他。

在這陌生的校園里，我沒有一個老同學，看見他們一群群聚在一起聊天喧嘩時，我會孤單，但我不想刻意加入。雖然來自鄉下，但我也有自己年輕的驕傲。

2

岳林慕對我的好，我能感知，但我無法從容地接受這份友誼。

我性格內斂。用盧忻雨的話說，我是一個“悶葫蘆”。盧忻雨是同班女生，坐在我前排。她很漂亮，性格也好，班上許多男生對她蠢蠢欲動。

我的不合群，舍友對我意見很大。見岳林慕有什么好事總惦記我時，他們不滿地嚷嚷：“老大，別人都不領情，何必自找沒趣呢？”每每這時，岳林慕會說：“都是一個宿舍的兄弟，緣分呀！”我沒有因為他的維護而感動，坐在床鋪上，繼續沉默地看書。

有一次，同宿舍的李雷手機不見了，他一邊東翻西找，一邊指桑罵槐。當時宿舍里就我們兩個人，他很有理由懷疑我偷了他的手機。我在看書，聽到他的罵聲忍不住回了句：“一個破手機，誰要呢？”“破手機？你連破手機都沒有，是不是你偷的？”李雷血口噴人，還想搜我的床鋪。我和他吵了起來，最后兩個人拉扯著準備干一架。

隔壁宿舍的同學聽到對罵聲跑過來勸架，幾個人都在說，如果真沒拿，就讓他搜搜，這不就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了？

“不能搜！這是侵犯人權。”在那關頭上，一聲大喝把宿舍里的所有人都鎮住了。岳林慕進來了，他擋在李雷身前，說：“你都仔細找過了嗎？問過其他同學沒有？”“都找過了，沒找到，宿舍里就我們倆，手機能自己長腳開溜不成？老大，這事不是明擺著嗎？我剛睡醒就發現手機不見了。你說還會是誰呢？”

岳林慕聽李雷說完，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后，說：“先問問其他同學吧，我相信趙子懿同學不會做這種事，你不能冤枉他。”

“老大，你要維護他到什么時候？明擺著的事，你也不相信我？他值得你這么信任嗎？”李雷生氣地質問岳林慕。

岳林慕再次把目光轉向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疑問。我板著臉不吭聲，心里怒氣起伏，決定和他們耗下去。

在那膠著時刻，宿舍的其他同學回來了。一個叫林志的同學對李雷說：“雷兄弟，我剛才借你的手機玩游戲去了，看你在睡覺，沒叫醒你……”他的話還沒說完，岳林慕卻是沖著他吼：“搞什么呀？林志，你知道剛才李雷差點就冤枉趙子懿了嗎？”

知道事情的經過后，林志急忙向我道歉。李雷面紅耳赤，他站在邊上不吭聲了。“去！去向趙子懿認個錯！”岳林慕推了推李雷。

“對不起！趙子懿。“李雷走過來，面紅耳赤地說。

“不敢當！鄉下人受不起。”我淡漠地撂下一句話，凜然走出宿舍。

一個人走上宿舍頂樓的天臺，我的淚就洶涌而出。

“對不起！剛才我應該完全相信你的。”身后突然傳來一聲道歉。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岳林慕。他站在我背后，說了很多話。我靜靜聽著，半晌沒吭聲。

“你倒是說一句話呀！”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推開他的手，閃開一步，火藥味十足地說：“說什么呢？感謝你的大恩大德？還是得三拜九叩？”

“是我對不起你，好嗎？”岳林慕說。

“你對不起我什么？”

“是，在我們宿舍，你覺得你從鄉下來，大家都看不起你，你每天形單影只，顧影自憐，可你為什么就不能敞開心扉呢？大家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嗎？你從來不肯邁出一步，你也不愿意接受別人對你的好……”岳林慕絮絮叨叨，像個啐嘴的老太婆。但被他這么一頓軟硬兼施的說教后，我豁然開朗：是呀，我憑什么要自己委屈自己呀？

3

在岳林慕的周旋下，我和宿舍的那幫兄弟和睦相處了，還時常一塊打球。更多的時候，是我和岳林慕單獨在一起。

盧忻雨就是在一次我和岳林慕去書店買書時遇上的。那天從書店出來后，正碰上下雨，我們就近找了家休閑吧一起聊天。敞開心扉交流后，彼此的情誼就會在無形中建立。開朗的盧忻雨后來就常來找我們。我們仨時常在一起談生活，談學習，一起憧憬美好的未來。

三個人的友誼，我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妥，那些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高二分文理科，文科超厲害的盧忻雨選擇了她的強項，而我和岳林慕都選擇了理科，并且繼續同班、同宿舍。

一年的時間里，我改變了很多。我知道我的改變都是因為岳林慕，他總像個大哥一樣關心我，幫助我，讓我學會了很多東西。17歲生日時，他還送了我一部新手機。我不收，他生氣了，說：“如果不收，就不做兄弟了。”我知道他對我的好，收下了。

雖然盧忻雨在文科班，但一到傍晚，我們依舊會聚在一起看書；周末時，我們結伴進城大采購，還到近郊的紫金山游玩。

我曾以為我們仨可以一直這樣，快樂無限。

可是后來，我發現我們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注意到岳林慕看盧忻雨的眼神，有了閃爍。他開始偷偷躲著我去找她。我沒想到，盧忻雨卻在每晚睡覺前發短信給我。怕被岳林慕發現，我每次看完短信，回復一條，就迅速刪除了。岳林慕依舊睡在我下鋪，刪除完短信，我會探出頭，看看他睡著沒有。

有幾次，我相信岳林慕一定沒睡著，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從來沒在睡覺前收到過短信，盧忻雨只發給我。岳林慕問過我是誰發的短信，我慌亂說是以前的同學。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而我卻是心慌意亂地躲進被窩。

左邊是兄弟般的友情，右邊是初吐芬芳的愛情，中間是流離失所的我，那一夜，我失眠了。想著岳林慕對我種種的好，想著他真誠的目光，我汗顏。我用他送的手機，和他喜歡的女生發短信，雖然只是平常的交流，但他卻沒有這樣的機會。

盧忻雨的溫柔善良，純真美麗，無不打動我年輕的心……昏昏沉沉中，我進入了夢鄉，我夢見盧忻雨抓著我的手說喜歡我，我也說喜歡她。我們手牽手漫步在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在叢林中奔跑、追逐……從夢中驚醒，我一眼看見岳林慕正趴在我床前，他一邊搖著我一邊急切地叫：“子懿，子懿，你醒醒！”原來我在夢中笑出了聲，驚醒了睡夢中的他。

看著一臉關切的岳林慕，我心里倏地升騰起一種莫名的自責。

4

一天，我看見岳林慕正長吁短嘆，不用猜我就知道，一定是盧忻雨拒絕了他的邀約。我默默坐在他旁邊，不知如何安慰，我感覺自己的安慰很矯情。

好一陣后，岳林慕問我：“子懿，我是不是很差勁？”我摟著他的肩膀，沒吭聲。“你知道嗎？我喜歡上了盧忻雨，可她對我卻越來越冷淡……”岳林慕說了心里話。

就在那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的心一下緊張起來。我猜是盧忻雨發的短信，沒敢馬上看。那天是周末，晚上不用自習，岳林慕要我陪他到市區逛逛。

陷入感情旋渦的人都特別脆弱，那個時候，他不再像個大哥，反倒像是一個需要我安慰和關心的孩子。我答應他，在他最失落和傷心的時候，我應該陪在他身邊。

盧忻雨的短信也讓我晚上陪她到市區買東西。我回復：晚上沒空。

在校門口等車時，我們遇見了盧忻雨。岳林慕很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她淡淡地應著，目光卻是利劍般瞪了我一眼。我窘迫地低頭，避開她探尋的眼神。岳林慕主動邀請盧忻雨和我們同行，她爽快的答應了。我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明明拒絕了他，現在又愿意和我們一起。岳林慕因為盧忻雨的加入，一路上快樂無比。

那天晚上，我們仨一起逛街，一起在旱冰場揮灑年輕的激情。我注意到盧忻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但我佯裝不知。

那次后，盧忻雨給我發的短信更勤了，但我一條都沒再回復，更是避開有她在的場所。岳林慕偶爾會邀上我一起去找盧忻雨，我拒絕了，我不想三個人在一起時的尷尬。

最后一次三人一起從市區回來后，盧忻雨又開始冷漠地對待岳林慕。她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無論岳林慕如何努力，她都沒有答應。她發短信給我，問我為什么避開她？

每一條短信，看過后，我迅速刪除。

我詢問過自己：是因為岳林慕我才不接受盧忻雨嗎？

有半年的時間，盧忻雨躲避岳林慕，我躲避盧忻雨，而岳林慕后知后覺，他一直沒覺察盧忻雨拒絕他，是因為我。她的拒絕，讓岳林慕這個17歲堅強的男孩在深夜里淚流滿面。

聽以前同班的女生講，盧忻雨不再愛說愛笑，她的眼中藏有深不見底的憂傷，脾氣急躁。盧忻雨一直沒有接受岳林慕，無論他如何努力，她都堅決拒絕。

5

高考如期而至。

畢業典禮上，校長講完話后，狂歡開始。畢竟是中學時代最后一次相聚，大家唱歌跳舞，歡聲笑語，掌聲雷動，還有隱約的哭泣聲。

食堂偌大的場地，擠滿了畢業班的學生。岳林慕拉著我一起去找盧忻雨，我確實想再看看她，想知道她還好嗎？但我又害怕三個人面對面的情形，害怕被岳林慕知道了盧忻雨之所以一直拒絕他的真正原因。在我猶豫時，盧忻雨倒是擠過密匝匝的人群，一手握著酒杯搖搖晃晃地過來了。

“你們還好嗎？”她舉著酒杯說。目光在我和岳林慕身上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我臉上。我的臉漲得通紅，心跳急速加快。岳林慕有些語無倫次了，他緊張地說：“忻雨，你還好嗎？”然后走上前緊緊地抱著她，突然就痛哭流涕起來。

我呆住了，眼瞪瞪地看著他們倆。盧忻雨在岳林慕的懷抱里，卻把目光投向我，眼中全是憂傷。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么，最后還是放棄了。我拍了拍岳林慕的肩，轉過身，低下頭，把眼淚滴進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雖然我喜歡盧忻雨，但我不想傷害岳林慕，我選擇了放棄。我原本以為，只要我放棄，她會選擇岳林慕的，因為他對她那么好。可是我卻在無意中將她傷得最深……

青春是一條河，一條奔騰的河。趟過青春這條河，我們將抵達何處？只是我無法忘卻青春年華中的隱隱憂傷和溫暖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