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疆詩人沈葦作為西部詩群的重要詩人個案,其新世紀以來創作的詩歌不斷表現出“孤寂”的哲學特征,直逼生命,通過對西部風情、地域文化的形而上學思考與智慧審視,讓詩歌表現出智性的哲理美、神性美。
關鍵詞:孤寂 沈葦 哲理美 西部
一
沈葦取得了不錯的詩歌成就,比如獲得“魯迅文學獎”、“劉麗安詩歌獎”等。盡管他在詩壇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但仍然保持著嚴肅創作的孤寂與清醒。詩歌是藝術中最精英的藝術,也是最難讀懂的文學樣式之一,而且真正嚴肅的詩歌創作很難成為詩歌界、評論界關注的熱點,因而缺少應有的重視程度。
以昌耀、海子等的“大詩”書寫,體現出這種孤寂情懷,在孤寂中不斷沉思生命的可能,對當代詩學有著重要的補充性,以及積極的清醒的詩學建構意義,這兩位詩人顯然也與“西部”有關。駱一禾這樣評價海子的“孤寂”寫作:“他引入了繁復的美和幻象的巨大想象力,從而形成了他對詩歌疆域的擴展,他挑戰性地向包括我在內的人們表明……他的大詩創作直到今天還是孤獨的存在……他的確是在‘赤道上獨自挺進……”①昌耀在《昌耀的詩·后記》中寫道:“我是一個‘大詩歌觀的主張者與實行者。”②昌耀也表現出嚴肅而清醒的“孤寂”寫作狀態。在沙漠、戈壁、邊地、西域等令人可以產生想象的空間,對詩意、詩性與人類命運之間的互聯性的沉思表現出一種獨特的精神氣場,表現出某種“大詩情懷”。“海子、昌耀等詩人堅守‘大詩寫作話語實踐,堅守詩歌的詩意與詩性本體精神……回歸大藝術、大生命、大世界、大靈魂。”③當代詩歌的“孤寂”詩寫成為詩體意識。“對孤寂的形而上學思考,可以把中國當代詩歌從一味的意識形態糾纏中擺脫出來,回到詩歌本位與自身的內在規律探尋中……‘孤寂作為當代詩寫及理論建構已經日益顯示出他的巨大理論價值與詩學意義。”④
沈葦的詩歌也是這一精神背景下的“孤寂詩寫”,在他的詩歌中大量出現了孤寂、虛無、蒼涼、墓園、孤獨、黑夜之類意象,正是這類孤寂狀態,以及浩渺茫茫的戈壁、沙漠給了沈葦絕對詩學意義上的“本體”思考。而這樣的詩歌必然暫離喧囂、吵鬧,它本身的孤寂成就了詩歌的“歌唱”特征,總之,詩歌是應該有關懷有情懷的。我覺得沈葦本人的西部化、邊緣化,讓他回歸到了真正的內心寫作、本體寫作。
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詩歌寫作基本上走向了以反諷為中心的“口語寫作”,“反諷在古今中外的詩歌中一直是一種重要的修辭策略……到了伊沙,反諷發展到話語轉義的階段,這時候的詩歌在詩學形式上是一種重大突破,但是,‘反諷成為一種轉義也意味著成為某種中心、潛在著某種危險……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詩歌寫作產生了負面的影響。”⑤沈葦與主流的反諷保持著距離,詩歌呈現出“孤寂性”思考,豐富了當代詩歌的書寫可能。他的“一行詩”開始從早期孤寂的簡單化的體驗開始走向了更為凝重、深刻的形而上學的思辨、沉思。“然而她的孤寂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城堡”(沈葦:《陽臺上的女人》),真正的詩人都是孤寂的,孤寂的“詩寫”呈現了詩歌的意義與價值。“孤寂”作為藝術的源動力而存在,同時,亦是以“人的”存在本真狀態而逼真地關注命運自身,一個真正的詩人,是詩寫者,同時也是思想者。“詩寫”的形式指向了“孤寂”的形式思考,或者說,孤寂是鑲嵌于詩寫內部的外在表現,但其本質是通過詩寫對孤寂進行消解與克服,從而找尋到生命的另一條路徑。孤寂由詩寫的重要內容轉化為詩寫的重要形式。
沈葦以“孤寂性”的寫作補充日常化、口語化敘事的寫作,更是他個人寫作生涯的極為寶貴的“豐富性”。他以邊緣化、孤寂性維系了詩歌的豐富性、歌唱性。
二
詩歌的藝術是語言的藝術,詩在很大程度上是對語言的琢磨與表達。⑥沈葦詩歌的成熟性表明他已經不再是江南的沈葦,也不再是在主流話語中寫作的敘事性詩人,而是一個寄居西部、面對浩渺的沙漠向生命發聲的一個哲理詩人,其詩歌的沉思打通了自我與世界的通道,由外及內,處處暗藏寓意。
沈葦作為一個西部詩人,他所處的西部環境、地域性特征、民謠、各種文字,帶給他精神上不同的回應與沖擊。他也開始借助各種形式,對中亞民族詩歌文本形式的借鑒,如詩作《占卜書》《謊歌》等,以及對各種詩歌形式的借鑒,如對話、獨白、戲劇、敘事,成就了沈葦作為一個詩人必須具備的智力因素與綜合學養。他的詩歌的豐富性在于他開始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撐點(他所生活的喀什、葉爾羌、雅瑪克里山、哈薩克),他思考一個民族、一個地域與“人”、“自我”,以及“他者”(他在詩里寫道:“慶幸的是,我常常在不經意的時候能成為一個‘他者。”[沈葦:《一行詩》])的關系,“我突然厭倦了做地域性的二道販子”(沈葦:《沙漠,一個感悟》)。我想,他詩歌的題材極大豐富了、更西部化了,那里荒無人煙,但似乎又是“生命局限”的象征,在自然與藝術中,沈葦找到了情感的爆破口,思路一下擴充變得熱烈、豐富且深刻,也由早期個人處境的關懷走向了人類的普適性的精神思考。
對詩藝的追求,也呈現了詩歌的朦朧之美,沈葦不斷探索現代詩歌的書寫可能。“詩本質上是比喻性的語言,集中凝練故其形式兼具表現力和啟示性……一首偉大的詩的形式自身就可以是一種修辭(轉換)或比喻。”“所謂純詩,便是摒除一切客觀的寫景,敘事,說理以至感傷的情調,而純粹憑借那構成它底形體的原素——音樂和色彩——產生一種符咒似的暗示力,以喚起我們感官與想象底感應……它自己成為一個絕對獨立,絕對自由,比現世更純粹,更不配的宇宙。”⑦ “現代詩歌……它有權得到人們的認識。但是讀者也有權從早前的文學中獲取他的評價標準,盡可能地將標準定高。”⑧沈葦堅持了詩歌的文學性、詩性的追求。他寫道:“一匹馬站在陰影里,四蹄深陷寂靜/而血管里仍是火在奔跑//風的斧子變得鋒利,猛地砍過來/一棵樹的顫栗迅速傳染整片林子//光線在悄悄移走,熄滅一地金黃/接著又關閉天空的藍//大地無言,雪就要落下來。此時此刻/沒有一種悲傷配得上萬物的克制與忍耐”(沈葦:《林中》),呈現的是一個帶有動感的色彩與圖像,是象征主義的內在感應,是人與自然的交融,更是生命感傷情緒在自然的情感投射,像一幅形象的抽象主義畫面。詩人通過描寫20世紀初30年代曾在新疆庫車、沙雅等地進行傳教的修女“洛維莎·恩娃爾”,以此表達了對信仰的看法,通過詩歌吁求了人類的某種純粹與崇高。他寫道:“它空寂輕盈,像克孜爾千佛洞里的飛天/似乎要棄絕塵寰,拂袖而去……整整二十年,你終于找到一個虔誠的信徒……/每天昏暗的油燈下,你為它朗讀《圣經》/黑夜里,你與它對視著,對視著——/幾乎看到了它前世高貴的靈魂……/整整二十年,隔絕的生活教育了你/……但藥品總是不夠,總是追不上疾病的步伐/你獻出自己,提煉自己,濃縮自己/將自己變成一粒小小的藥丸/……在寒噤中,恐懼像一場致命的疾病/突然抓住了你。”(沈葦:《無名修女傳》)沈葦在堅持詩歌語言自身純凈性、詩性的前提下,不斷通過與“他者”的對話,聯系不同的精神世界,建構他個人的精神譜系。
三
沈葦,作為一個漢語詩人,他必然離不開漢語的思維與東方美學趣味,作為新疆詩人,他必然也受到地域文明帶給他的精神性、命運性參照。如今,沒有一個民族不再受著外來文化的影響,沒有一個地域能夠回避其他文明的互動。“雜糅性”本身豐富、擴充了文化的邊疆,也使得不同文明之間的精神對話有了可能。 “雜糅性”既是一種后現代式的景觀特征,也變成了文明自我修復、提升的內在動力。沈葦因為個人經歷,成為兩種不同文化母體、多種文明之間的文化使者。“雜糅”種種文化元素,豐富著當代詩歌的表述,也讓他的詩歌表現出某種哲理美的話語特征。
當下哲學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西方后現代哲學的影響,詩歌的當下寫作容易滑入到反諷的中心主義的話語圈套中。反諷作為修辭,思想的力量逐漸被消解,走向了犬儒化、游戲化的寫作誤區。反諷背后所體現出來的“虛無主義”變成一種否定而消極的力量影響著當下詩歌寫作。他們“經歷了最痛苦之悲劇的人:不過,他們之所以尊敬生命,正是因為生命以最大的敵意同他們對抗”⑨。沈葦的“孤寂”(虛無)顯然是積極的、肯定的詩藝與生命追求,是一種對“虛無”的否定、克服、消解、轉化,而且充滿了思辨的色彩,最為明顯的是他的“一行詩”:“尸骨陷得越深,鮮花開得更艷。”“花朵向蝴蝶念誦咒語,六道在一只蟲子體內輪回。”“不是外套吸收了黑夜,而是黑夜編織在一件襯衣里。”“陽光翻閱的裙裾:一本無字的神秘的書。”“大海的濤聲不能用來安慰人心,而在增加晚年腥味的孤寂。”“美向虛無販賣三個白骨精、一個妖嬈的皇后。”“失憶的王,廢墟中的后,向沉默的石頭虛心求教。”“詩的意象不是在陳述什么,而是通過互相映襯,暗示或喚起詩要表達的情緒。”⑩這類詩歌讓沈葦的創作走向了一個新的藝術境地,這充滿思辨色彩且注重詩性處境的作品,為我們提供的不僅是他作為詩人的獨立簽名,也讓他的日常之思走向神性之思,表現出更為智慧、高卓的詩藝才情。
艾略特說,“詩不是放縱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現個性,而是逃避個性。自然,只有有個性和感情的人才會知道要逃避這種東西的意義。”{11}他在書寫人生,更在通過人生的書寫抵達神性(詩性)的生命自身的觀照。“峽谷中的村莊。山坡上是一片墓地/村莊一年年縮小,墓地一天天變大/村莊在低處,在濃蔭中/墓地在高處,在烈日下/村民們在葡萄園中采摘、忙碌/當他們抬頭時,就從死者那里獲得/俯視自己的一個角度,一雙眼睛”(沈葦:《吐峪溝》),這“峽谷中的村莊”可能是生命的誕生之地,也是生命的最終歸宿,但是,詩人在詩性審視的前提下,不斷獲得了“一個角度,一雙眼睛”,這正是他的獨特與聰慧之處,也是生命在擺脫無奈的生命局限之后的生命智慧。他在《一個老人的早晨》同樣提供了這種人生審視:“他尋找日復一日丟失的力氣的殘屑/將它們重新放進體內/像放進一只祖傳的舊陶罐//像哀傷的老山羊那樣咳嗽著”,他通過一個“老人”的自我審視去觀照人生的局限與無奈,指出生命的真相:“太陽一大早就落了下去”,顯然這不僅是生命的觀照,還凝聚著詩人的時間觀、哲學觀,這里面有無數的禪道蘊含其中。“在死亡中,聚集著存在的最高遮蔽狀態。死亡超過了任何一種垂死。”{12}正如他另一首詩也同樣寫道:“最好是兩行,攙扶他衰老的智慧/再向前邁出踉蹌的一步/使結冰的情欲,再次長出熾熱的翅/……一再失去的/是他取自琴弦的旋律和韻腳/一再失去的,是在絲綢與道路”(沈葦:《葉爾羌》)。“作家,即使用文字的人,是我們所期待的那種最能表達他的苦難的人。”{13}詩歌正是開啟我們內心的精神鑰匙,在貧困的年代,讓我們找回生命最初的感動、溫暖、詩意與親切。孤寂詩寫作既要注重語言的詩性,也要關注思想的智性,這是兩者之間不斷調節與平衡的過程,也是讓詩憑借語言成為藝術,讓詩成為介質關聯詩人與更深的生命體驗、成為與讀者對話與共鳴的藝術觸媒,詩歌就是這么一種詩性、智性的藝術,慰藉生命,觸摸靈魂。
如果要給詩人一個“身份”的話,我覺得詩人回到荷爾德林所講的,它是“世界性”的人,不斷深入自我領域的精神探險者。詩人不是“精神患者”,而是心靈事業的“精神冒險者”,他們觸摸語言,捕捉思想,不斷反觀內心,創作出對生命有所關懷的“現代詩歌”。“沙漠像海:一個升起的屋頂/塞人、蒙古人、突厥人、吐火羅人/曾站在那里,眺望天空//如今它是一個文明的大墓地/在地底,枯骨與枯骨相互糾纏著/當他們需要親吻時/必須吹去不存在的嘴唇上的沙子//風沙一如從前,吞噬著城鎮、村莊/但天空依然藍得深不可測//我突然厭倦了做地域性的二道販子”(沈葦:《沙漠,一個感悟》),這個“感悟”跨越時空,凝聚不同的“文明”,最終在“大墓地”獲得了對話與釋懷的可能,然而,詩人仍有所堅持,保持內心清醒,拒絕“做地域性的二道販子”。無疑,沈葦就是這樣的“世界性”的寫作者,他的族譜、籍貫寫在命運這本大書中,跨越不同文化、融入各種文明。《細君公主》,有作者的自傳性情感體驗,他不過借一位漢代公主的口吻寫出了自身命運感嘆:“夢中傳來江南絲竹、吳儂軟語/有時夾雜著年邁父親的咳嗽/膻腥丈夫,睡得像頭公牛/在夢里哼著呼麥和謠曲/用故鄉的絲綢裹緊你的孤單/卻抵御不了邊塞的嚴寒……天邊外,比遠方更遠的異鄉/月亮在上,今夜格外漫長/烏孫白雪的光芒愛著你/草原瑟瑟發抖的枯草愛著你/羊和馬用嬰兒的眼睛愛著你”,所以任何所謂的身份都是復雜的、糾結的。讓我們感受到這個“世界性”帶給詩人內心的觸動與感傷,這不是民族性、世界性這些外在的“符號”所決定的,而是人自身的命運所局限的,“憑借怎樣的無言祈求/天空終于展露明媚的一角?/憑借怎樣的內心掙扎/博格達升起一朵胖乎乎的云”(沈葦:《登雅瑪里克山》);“游離于地理學之外的/一紅一白——生死一體/你說,死去的胡楊更美/像一門挺拔的美學……腳下依舊是/空/空/空……死亡有它的鋪張:/無垠沙海/死亡有它的好意:/隆起一座不滅的山/——麻扎塔格”(沈葦:《麻扎塔格》)。對虛無的終極思考促成沈葦詩學上的無限可能與詩性空間的生成,給人無限回味,“沉默、虛空、簡化的概念勾勒出嶄新的觀看和傾聽的方式——促使人們獲得更直接、更感性的藝術經驗,或者讓人們以更自覺、更理性的方式面對藝術作品。”{14}
詩人首先是以“人”的面孔出現在生活面前。所處地域的邊緣性、詩中所持的孤寂情懷,讓沈葦的詩歌不斷獲得藝術、思想的雙重簽名,在詩藝上也不斷表現出一個詩人的深刻眼光與文化意識。“詩歌的命名并不是分貼標簽,運用詞語,而是召喚人詞語之中……召喚當然有所喚來。它于是把先前未被召喚者的在場帶入某個切近處。”{15}沈葦不是孤獨的,他走在詩的途中,并時刻召喚著自我。
① 駱一禾:《“我考慮真正的史詩”(〈土地〉代序)》,崔衛平編:《不死的海子》,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9年版,第15頁。
② 昌耀:《昌耀的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423頁。
③ 董迎春:《大詩寫作:普適性寫作》,《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11年第3期。
④ 董迎春:《論當代詩歌的孤寂詩寫及詩學建構》,《南京社會科學》2012年第2期。
⑤ 董迎春:《當代詩歌:走向反諷中心主義》,《社會科學研究》2012年第4期。
⑥ [美]哈羅德·布魯姆:《讀詩的藝術》,王敖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頁。
⑦ 梁宗岱:《談詩》,《人間世》1934年第5期。
⑧ [德]胡戈·弗里德里希:《現代詩歌的結構》,李雙志譯,譯林出版社2010年版,第5頁。
⑨ [德]尼采:《偶像的黃昏》,衛茂平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32頁。
⑩ [加]諾思羅普·弗萊:《批評的解剖》,陳慧等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73頁。
{11} [英]艾略特:《傳統與個人才能》,卞之琳譯,楊匡漢、劉福春主編:《西方現代詩論》,花城出版社1988年版,第80頁。
{12}{15} [德]海德格爾:《在通向語言的途中》,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14頁,第12頁。
{13}{14} [美]蘇珊·桑塔格:《沉默的美學》,黃梅等譯,南海出版公司2006年版,第48頁,第58頁。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1國家社科項目“朦朧詩以來現代漢語詩歌的語言問題研究”(批準號11BZW096),廣西教育廳《20世紀80年代詩歌話語研究》(項目編號201204LX073)階段性成果
作 者:董迎春,文學博士,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外詩歌與文藝美學研究。
編 輯:郭子君 E?鄄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