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唐代詩人韋元甫所作的《木蘭歌》取材于北朝民歌《木蘭詩》,但是韋元甫的《木蘭歌》卻與北朝民歌《木蘭詩》在木蘭行軍路線、主題思想、感情基調等方面有所不同。通過韋元甫《木蘭歌》,我們可以看出唐人對《木蘭詩》主題的詮釋及對《木蘭詩》的理解并探究它們背后的社會原因。
關鍵詞:淺談 韋元甫 《木蘭歌》
郭茂倩《樂府詩集》收錄《木蘭詩》兩首,第一首為我們常見,第二首是唐代韋元甫作的,研究的人并不多。《滄浪詩話》說:“《木蘭詩》,《文苑英華》直作韋元甫名字,郭茂倩《樂府》有兩篇,其后篇乃元甫所作也。”韋元甫的詩歌在《全唐詩》中又叫《木蘭歌》,是韋元甫在北朝民歌《木蘭詩》基礎上,且在他自己理解層次的基礎上,重新作的。雖然韋元甫所作沒有北朝民歌的文學價值高,但是研讀起來,可以看出唐人對《木蘭詩》主題的詮釋及對《木蘭詩》的理解。
一、韋元甫對北朝民歌《木蘭詩》行軍路線的理解
北朝民歌《木蘭詩》中關于戰(zhàn)爭地點的描寫沒有明確說明,只交代了木蘭的行軍路線,即“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對于黃河、黑山、燕山實際地點在何處,說法各異,但多數研究者傾向于戰(zhàn)爭發(fā)生在中國北部,或者更詳細地說是發(fā)生在內蒙古境內。認為戰(zhàn)爭發(fā)生在北部是符合北魏實際情況的。北魏初年,為了防御柔然,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以北筑了一道兩千多里的長城,后來,又在沿邊要害之處設立了一些軍事據點,堤防高車和其他少數民族。這些軍事據點,當時叫做鎮(zhèn)。最著名的有六個,稱為六鎮(zhèn)。這些鎮(zhèn)除了沃野鎮(zhèn)在今寧夏境內外,其他五鎮(zhèn)全在今內蒙古境內。所以,北魏時期,防御少數民族的戰(zhàn)爭主要在北方。鑒于《木蘭詩》是文學作品,描寫的戰(zhàn)爭不一定是真實發(fā)生的,但作者根據北朝當時戰(zhàn)爭經常發(fā)生的地點,描繪出木蘭的行軍路線,這一行軍路線是符合當時實際情況的。
而在韋元甫的《木蘭歌》中,木蘭的行軍路線則有所改變:“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旁。夜襲燕支虜,更攜于闐羌。”詩中用了“青海”、“燕支”等地名,顯然將行軍路線從北方轉移到了西北方。出現這種原因,主要是韋元甫對《木蘭詩》理解的問題。因為唐朝的主要邊塞戰(zhàn)爭大多發(fā)生在中國的西北部,戰(zhàn)爭多發(fā)生在今山西、甘肅、青海、新疆境內。這在唐詩中也有較多體現,如王昌齡《從軍行》:“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詩中“青海”、“樓蘭”即在今青海、新疆境內。在唐代宗廣德元年(763)7月,吐蕃引兵攻入大震關(今甘肅清水縣隴山東坡),接著又攻陷蘭州(今蘭州市)、廓州(今青海化隆)、鄯州(今青海西寧湟中一帶)、洮州(今甘肅臨潭)、秦州(今甘肅天水)等地。此時,“安史之亂”剛平定不久,也正值韋元甫晚年,因此,韋元甫希望木蘭是生活在唐代的,能夠平定吐蕃的入侵,平定叛亂,維護國家的和平安定。所以說,《木蘭歌》中的行軍路線是韋元甫根據自己的理解而作的,帶有唐朝戰(zhàn)爭的痕跡。
二、韋元甫對《木蘭詩》主題思想的理解
對木蘭詩的主題思想,歷來有爭議。關于《木蘭詩》的主題思想,歷來探討研究者較多,大概分為三種觀點:第一,《木蘭詩》的主題思想是歌頌木蘭代父從軍的英雄主義精神;第二,控訴戰(zhàn)爭說;第三,孝悌說。大多數書(教材)都認為《木蘭詩》是歌頌女英雄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刻畫了木蘭的剛強勇敢和不愛功名富貴的品德。其實,《木蘭詩》作者的本意并非如此,而是為了描述一個女英雄的平凡生活。古人寫文章都講究“春秋筆法”,如《左傳》里的“鄭伯克段于鄢”,用了一個“克”字,而不用“殺”、“伐”等字,因為鄭伯是段的哥哥,沒有盡到做哥哥的教育責任,而是一方面任弟弟胡作非為,另一方面還有意主張弟弟的胡作非為,目的是為了消滅他弟弟。但同時,他又沒有親手殺死弟弟,故不用“殺”;討伐段又不是合情合理的,故不用“伐”,而用一個“克”,把這里面的含義都展現了出來。我們再看木蘭。木蘭是個女孩子,平時是坐在屋里織布的。又因“木蘭無長兄”,所以平時爹娘使喚的也多一些,以至于木蘭從軍走后覺得很不適應。“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木蘭從征了,但她思想上并不認為自己要做一名巾幗英雄,她仍懷念家里的爹娘,并且“不聞爺娘喚女聲”,感到不太適應。因為往日這時,爹娘一定在使喚自己干這干那的。有些學者把“不聞爺娘喚女聲”解釋為木蘭離家越來越遠了,不太合適詩作原意。
古代雖然戰(zhàn)爭很多,但人們是痛恨戰(zhàn)爭的。遍觀《史記》《左傳》《戰(zhàn)國策》等史書,對戰(zhàn)爭的描寫都是一筆帶過,不做深入擴展。木蘭確是個英雄,立了大功,天子要大加封賞。但木蘭內心深處,她仍是個平民,感到自己是平凡的,并沒有認為是英雄,居功自傲,耀武揚威。她想回家,回家繼續(xù)做“爺娘”的女兒。回家以后,家人并不因為木蘭什么也沒有得到而怨恨,而是高高興興地出來迎接。“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家人早已把木蘭想念得望眼欲穿了,一走十幾年,是生是死?擔心啊,哪還在乎什么功名。作者描寫的正是一個英雄的平凡生活,爹娘不把木蘭當英雄,只當做自己的女兒;姐姐、弟弟也不把木蘭當做英雄。因此,《木蘭詩》主題思想應是歌頌木蘭的孝行的,筆者較為認同主題思想是“孝悌說”。
我們從《木蘭歌》中可以看出韋元甫對《木蘭詩》主題思想的理解。《木蘭歌》中體現韋元甫對《木蘭詩》主題思想理解的主要有以下幾句:“親戚持酒賀,父母始知生女與男同”、“世有臣子心,能如木蘭節(jié)。忠孝兩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可以看出,韋元甫對《木蘭詩》主題思想的理解主要有三點:第一,在男女觀念上,不要重男輕女;第二,忠君愛國;第三,行孝悌之義。韋元甫的理解并沒有錯誤。可是,《木蘭詩》寫得已經很精彩了,他為什么還要再重新寫一遍呢?這應該和韋元甫當時生活的社會政治環(huán)境有很大關系。
韋元甫生活在晚唐,且在其晚年時期經歷了安史之亂、吐蕃入侵等重大社會政治變亂,這些變亂破壞了國家經濟,人民生活困難。安史之亂以后,經常發(fā)生少數民族入侵情況,郭子儀說:“今吐蕃充斥,勢強十倍,兼河、隴之地,雜羌、渾之眾,每歲來窺近郊。以朔方減十倍之軍,當吐蕃加十倍之騎,欲求制勝,豈易為力!入近內地,稱四節(jié)度,每將盈萬,每賊兼乘數四。臣所統(tǒng)將士,不當賊四分之一,所有征馬,不當賊百分之二,誠合固守,不宜與戰(zhàn)。”安史之亂以后,唐朝從人力、物力、財力上都受到了嚴重損失。這種情況下,韋元甫希望社會盡快安定下來,所以希望國家不論男女,都能一起維護國家的安定團結。且安史之亂后,造成了嚴重的藩鎮(zhèn)割據,所以韋元甫重提《木蘭詩》的忠、孝,希望天下的臣民都能向木蘭一樣忠孝兩全,借以寄托自己的理想。
三、韋元甫《木蘭歌》的悲劇意味
《木蘭詩》帶有喜劇色彩,而韋元甫的《木蘭歌》則具有強烈的悲劇意味。
首先,對木蘭從軍前心理的描寫帶有悲劇意味。《木蘭歌》中說:“木蘭抱杼嗟,借問復為誰。欲聞所■■,感激強其顏。老父隸兵籍,氣力日衰耗。豈足萬里行,有子復尚少。胡沙沒馬足,朔風裂人膚。老父舊羸病,何以強自扶。”這些都是對木蘭的心理描寫。木蘭內心思考的都是戰(zhàn)爭的酷烈及對父親的擔憂。通過木蘭的思考,可以看出木蘭對父親年邁的悲傷,可以看出對戰(zhàn)爭地惡劣自然環(huán)境的恐慌。木蘭對于從軍,在心理上不是主動的,積極性不高,顯示不出《木蘭詩》中所體現的自豪感和成就感。特別是“胡沙沒馬足,朔風裂人膚”,將環(huán)境描寫得極為悲涼,更增強了悲劇意味。
其次,對從軍前的準備上,具有悲劇意味。《木蘭詩》中的木蘭,在行軍前做了充分的準備,并且通過排比、互文修辭手法的運用,將木蘭代父從軍的自豪感和木蘭的調皮形象刻畫了出來,具有喜劇色彩。而韋元甫的《木蘭歌》則不一樣,對于從軍前準備的描寫只有兩句:“易卻紈綺裳,洗卻鉛粉妝。”從這兩句詩不但看不出木蘭的自豪與內心激動,反而看出木蘭行軍前的對家鄉(xiāng)的依依不舍之情,且對男扮女裝有一種莫大的不情愿。看到的不是木蘭的滿腔熱血,看到的只是木蘭的內心愁苦與彷徨。
第三,木蘭回鄉(xiāng)具有悲劇意味。《木蘭詩》中木蘭回鄉(xiāng)時的描寫具有較強的喜劇色彩,描繪了一種非常熱鬧的歡迎場面,并且將木蘭又穿上女裝的喜悅之情和愛美之心表達得淋漓盡致,而韋元甫描繪的木蘭回鄉(xiāng)場面,則帶有較強的悲劇意味。“父母見木蘭,喜極成悲傷”,父母見到木蘭百感交集,可以想見在木蘭從軍這段時間,父母對木蘭的思念之切,這種思念是一種煎熬,因為不知道戰(zhàn)爭中的木蘭能否生還,不知道木蘭在戰(zhàn)爭中會吃多少苦,真正見到了,反而高興得悲傷起來。這“悲傷”里面不只是思念,還有對戰(zhàn)爭的痛恨和恐懼。所以詩中看不出木蘭的英雄形象,反而看出了戰(zhàn)爭的愁苦。
參考文獻:
[1] 陳貽■主編.增訂注釋全唐詩[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
[2] 張雯虹,孫文采.《木蘭詩》應該是蒙古族古代民歌[J].西北民族研究,2007(3).
[3] 佟延德.《木蘭詩》中幾個地名考[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82(3).
作 者:白笑天,碩士,現任西北民族大學電氣工程學院團委書記,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
編 輯:趙紅玉 E?鄄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