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王魁故事源遠流長,本文運用主題學方法,首先梳理王魁故事在宋、元、明、清各朝代的文本流傳情況。在此基礎上歸納王魁故事的演變軌跡,以及王魁、桂英形象的嬗變,并探討科舉制度、理學思想對王魁故事演變的影響。
關鍵詞:王魁故事 主題學 文化闡釋
一、王魁故事的文本流傳
王魁故事產生于北宋,發展至清代,其故事情節由簡到繁,由疏到密,經歷了主題類作品演變的一般規律。下面以時間為序,分別從宋代、元代、明代、清代四個時期,展開論述圍繞王魁故事進行鋪演歷代作品的文本流傳情況。
1. 宋代時期
《異聞集》卷七記載王魁,疑為宋人竄寫。《王魁歌引》認為傳奇小說《王魁傳》為北宋夏噩所作,原傳不存,今傳者皆為節本。
李獻民《王魁歌并引》詳細闡述了王魁負桂英事,大致情節為王魁落第,遇妓女桂英,席間桂英請詩,兩情相悅。兩人祠中結盟,然王魁高中后拋棄桂英,桂英憤而自殺,其鬼魂向王魁索命,王魁負心償命。
《醉翁談錄》卷二錄有《王魁負心桂英死報》,對王魁故事進行詳細鋪演,多出許多細情。如交代王魁的得名、身世、落榜緣由:“王魁者,魁非其名也,以其父兄皆名宦,故不書其名,魁學行有聲,因秋試觸諱為有司榜。”在席上,王魁贈王桂英詩一首:“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玉在■幃。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云不敢飛。”王魁赴考前,兩人在海神廟結發、盟誓。郊外送行,桂英贈詩王魁:“靈沼文禽皆有匹,仙園美木盡交枝。無情微物猶如此,因甚風流言別離。”并流露出患不得與之偕老的憂慮。王魁到京后,寄詩一絕與桂英:“琢月磨云輸我輩,都花占柳是男兒。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皆來作一池。”王魁中狀元后,桂英賀詩一首:“人來報喜敲門速,賤妾初聞豈可知。天馬果然先驟躍,神龍不肯后蛟螭。海中空卻云鰲窟,月里都無丹桂枝。漢殿獨成司馬賦,晉庭惟許宋君詩。身登龍首云雷疾,名落人間霹靂馳。一榜神仙隨馭出,九衢卿相盡行遲。煙霄路穩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時。夫貴婦榮千古事,與君才貌各相宜。”后復贈詩兩首。得知王魁負心,桂英不僅在海神廟哭訴后自殺,而且披發仗劍,怒責王魁,并表示“我只要汝命,何用佛書紙錢”,充分展示了桂英剛烈自主的性格。
《類說》節錄《摭遺》,有《王魁傳》,基本情節與《醉翁談錄》相似,但因《類說》多有刪節,此篇亦不例外,因此頗簡略。另外,桂英索命時,與王魁的對話略有不同。桂英說:“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他也。”盡管仍堅決索命,但語氣稍有和緩,桂英的形象也不再可怖。
宋話本《王魁》從萬歷末年《小說傳奇》合刊本流傳,與《醉翁談錄》所記相近,但亦有不同。如話本說桂英姓敫。另外,在分別時,桂英垂淚道:“妾身如斷梗飛蓬,虛舟飄瓦,不知你功名成否何如?又不知你心中何如?”{1}心中憂慮更深。再如海神廟盟誓,由單對男方不負心的要求,變為男女合誓。再如對王魁的負心揭露更深,“這婦人到也達時務,恐我去擺布他,故先自盡了,也好也好,如今拔去眼中釘了。”{2}王魁惡毒的嘴臉暴露無遺,大大有別于《醉翁談錄》中王魁在斬斷與桂英關系上的猶豫不決。另外,話本中有大段馬守素向判官求情的情節,具有鮮明的善惡報應意識,染上強烈的市民氣息。
《齊東野語》卷六《王魁傳》詳細記載王魁原型王俊民中狀元的經過,并引初虞世《養生必用方》指出王俊民為誤服金虎碧霞丹身亡,品評王俊民“性剛峭不可犯,有志力學,愛身如冰玉,不知猥巷俚人語,不幸為匪人厚誣”,盡力為王俊民辨誣。張師正《括異志》卷三《王廷評》記載:“或聞王未第時,家有井灶婢,蠢戾不順使令,積怒,乘間排墜井中。又云:王向在鄉■與一娼妓切密,私約俟登第娶焉。既登第為狀元,遂就媾他族,妓聞之,忿悉自殺,故為女歷所困,夭閼而終。”對王之死因予以猜測。
2. 元代時期
《錄鬼簿》(上)有尚仲賢樂府十種,《海神廟王魁負桂英》居其一,今僅存《雙調·新水令》一套。雖大多散佚,但從《王俊民休書記》題目看,特別強調“休書”,可知套改休書乃此戲重要關目,從而為王魁故事埋下向大團圓轉變的因子。
馬致遠[海神廟]云:“桂英你怨王魁甚,但見一個傅粉郎,早救了買笑金,知他是誰負心。”{3}感嘆王魁桂英事。《錄鬼簿》云:“王魁淺情,桂英薄幸,致令滿煙花不賣俏書生。”{4}可見王魁故事流播的影響。
另外,《朝野新聲太平樂府》《樂府新編陽春白雪》《古今雜劇》《梨園按試樂府新聲》等或罵王魁薄幸,或警告戀人不要負心,王魁作為負心的典型在元代已深入人心。
3. 明代時期
明代王魁故事得到極大的發展。《王魁不負心》為明雜劇,楊文奎作,已佚,應是現存第一個為王魁翻案的劇本。《艷異編》卷三十、《情史》卷十六《王魁》、《綠窗女史》緣偶部尤悔門《王魁傳》對王魁故事進行收錄,皆錄自《類說》。梅鼎祚《青泥蓮花記》卷五《桂英》稱桂英姓謝,事類《類說》,并用小字錄《齊東野語》王俊民事。
呂天成《曲品》卷下錄王玉峰所著傳奇一本《焚香記》。此傳奇為王魁翻案的代表作。《焚香記》共四十出,人物眾多,有王魁、敫桂英、金壘、種■、謝公夫婦等人。情節上變化最大的就是借鑒《荊釵記》中改家書為休書的情節,制造誤會,將王魁由負心漢一變為至誠種,桂英由薄命女一變為公卿女,夫榮妻貴大團圓。
小說《醉醒石》第十三回云:“不知報復是個理,怨恨是個情,天下無不伸之情,不行之理。”充分肯定桂英的復仇行為,并將之納入“情”之范疇,是明代尚情思想的折射。《子弟收心》則簡述王魁桂英故事,其目的不在抨擊王魁負心,而是把王魁作為浪子榜樣,告誡子弟收心。《雍熙樂府》卷之十一[新水令]《王魁負桂英》純為桂英口述,基本情節不脫《類說》,王魁作為戒色的反面典型提出,從一個側面展現了明代人欲橫流的狀況。《鴇怨王魁》《王魁訴神》主要展現妓院內光景,一派狎客口吻。其中有桂英誣王魁的自白,并描摹地獄中受難的場景,為因果報應意識的凸顯。
4. 清代時期
王魁故事流傳至清代,少有代表性作品。《品花寶鑒》第五十回簡述王魁負桂英事,頗類《焚香記》。《白雪遺音》卷二馬頭調滿江紅[陽告](帶昆)為桂英哭訴之詞,亦類《焚香記》。《夏景鴛鴦戲海棠》中王魁的身份一變為乞丐,結局為大團圓,疑似《焚香記》。厲鶚《宋詩紀事》、王初桐《奩史》、賈茗《女聊齋志異》等皆載有王魁故事。以上皆祖述前代,未見創新。
阮葵生《茶余客話》卷九云:“葉忠節公映籀有聲,子也七歲時,夢有老人贈以詩云:君是王魁身后身,桂英翻作石榴裙,一枝遙寄西江上,雙美貽來南浦云,致主有懷同賈誼,請纓無路等終軍,知君不久登瀛矣,莫負香羅帕上人。醒以語其師,因改名映榴。后官西江殉節武昌,聞公少時有婢名香姐,素愛之,為他妾所譖自縊,及殉節前一夕夢婢來云,夏逢龍反矣,驚寤以告夫人,明日難作。”此說是王魁故事的延續,以托夢的傳奇方式,指出葉映榴、香姐為王魁、桂英的后身。許元仲《三異筆談》卷一《葉忠節公》與《茶余客話》相似,其妾無名,所引詩略有出入,但故事更加曲折詳盡。《茶香室叢鈔》卷十七《王魁》亦引葉映榴事。
二、王魁故事的演變軌跡
1. 王魁故事由真實而虛構
關于王魁原型王俊民的記載主要見于《齊東野語》卷六《王魁傳》、《括異志》卷三《王廷評》。盡管初虞世盡力為王俊民辯誣,然王俊民狀元的身份、突發的病癥、道士的說辭都給世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間。特別是《括異志》中對王俊民擠兌婢女入井及與妓女盟誓的傳聞使得王魁故事的鋪展有了可能。
宋代是知識分子的黃金時代,“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身份的巨大轉變,“富易交,貴易妻”的澆薄風氣,出現大量書生棄妻的事實,是負心題材文學作品產生的現實土壤。民間傳說將這類負心故事附會給名人,其目的不是為了誣蔑歷史人物,而是借其名聲,引發世人的關注,宣泄心中的憤怒,引起療救的注意。因此,王魁故事逐漸由真實走向虛構。
2. 情節流變由復仇而大團圓而轉世
王魁故事的主旋律是王魁負心,桂英復仇。現存宋代文獻李獻民《王魁歌并引》《王魁負心桂英死報》《王魁傳》、從萬歷末年《小說傳奇》合刊本流傳的宋話本《王魁》皆按這一旋律鋪演。至元代,盡管批判王魁薄幸仍是王魁故事的主旋律,然從已佚的《王俊民休書記》題目看,特別強調“休書”,可見王魁故事翻案始于元末。
“明代敘事文學的最大特點,就是大團圓結局。這在小說尚不十分顯著,在戲曲中則可謂登峰造極。宋元戲曲中的悲劇,在明代舞臺上,差不多全變成團圓喜劇收場。舊的翻案戲和新的翻案劇暢行其道。而負心婚變悲劇更是首當其沖。”{5}的確,從已佚的《王魁不負心》《桂英誣王魁》來看,王魁故事有走向大團圓的傾向。在王玉峰《焚香記》中,王魁故事改頭換面,發生巨大變化。《焚香記》開篇云:“辭婚守義王俊民,捐生持節敫桂英。”王魁由負心漢一變為至誠種,桂英由復仇女一變為公卿女,夫榮妻貴大團圓。
清代王魁故事另辟蹊徑,不再在王魁負心與否的問題上爭執,而是用佛教轉世的眼光審視王魁故事,在王魁故事中注入忠義的內涵。《茶余客話》卷九、《三異筆談》卷一《葉忠節公》、《茶香室叢鈔》卷十七《王魁》皆指葉映榴為王魁身后身。
3. 王魁、桂英形象的嬗變:浪子藝妓—義夫節婦—忠臣義妾
王魁、桂英形象由宋至清,經歷三變。李獻民《王魁歌并引》卷六描寫桂英“愛有青娥名桂英,芳年艷冶傾陽城”,“蘭心蕙性縈多才,清歌緩送傳金杯”,活現一貌美才高的藝妓形象。與王魁的相會則是“世間所樂新相知,美人才子當佳期”。《醉翁談錄》中《王魁負心桂英死報》則是對王魁、桂英浪子藝妓形象的深化。桂英為王魁賦詩四首,充分展現其才華。王魁流涕、涕泣等形態的刻畫使其負心漢形象滲入人性成分,且埋下了翻案的線索。桂英索命王魁“跨一大馬,手持一劍”的描寫展現了桂英剛烈的一面。
明代王玉峰《焚香記》中王魁、桂英由浪子藝妓一變為義夫節婦,變化巨大。王魁出生閥閱名家,桂英亦出生名家。兩人門當戶對,王魁向謝家提親,與桂英結為夫婦,手續齊全,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桂英對王魁非常依賴,因王魁要上京應考而愁眉不展,褪去了剛烈自主的一面,更符合一位公卿小姐的形象。王魁負心則變為金壘改家書為休書,純屬誤會。傳奇中加入了對婦女貞節的考驗,對桂英節婦形象的塑造尤其用力。桂英在謝婆逼嫁、金壘求婚、家書遲至等重重壓力下,仍誓不改節。盡管傳奇照搬了桂英詩二首,但是其才女形象已經淡化,被籠罩在節婦的光環下。王魁也通過堅拒韓丞相,重塑其義夫形象。另外,宋話本、傳奇中王魁、桂英結合的描繪,以桂英占主動地位,并有濃烈的愛情成分。然在傳奇中,盡管也有桂英剪發贈王魁溫馨場景的展現,但大體愛情讓位給了倫理。
清代《茶余客話》卷九、《三異筆談》卷一《葉忠節公》、《茶香室叢鈔》卷十七《王魁》中王魁、桂英形象再變為忠臣義妾,葉映榴為王魁三世身,其人因夏逢龍反叛而殉節武昌,得到清朝褒獎,為清之忠臣。其妾為桂英后世,自縊身亡,無論是難變前托夢葉映榴,還是映榴自殺時其魂現身相迎,都是對其義妾形象的著力刻畫。
三、科舉制度與王魁故事的演變
古典文學作品中對棄婦的描寫源遠流長,《詩經》中《氓》《谷風》等皆是抒寫棄婦哀怨的代表作,基調哀而不傷,遠不及后代負心婚變作品驚心動魄。書生負心的主題之所以在宋代文學作品中備受青睞,與蓬勃而起的宋代市民階級息息相關,市民的恩報意識、激烈的反抗情感,都深深影響王魁故事的鋪展。但宋代科舉制度更是促成書生負心的重要條件。
宋代推崇文治,科舉取士數量的增多、條件的優渥使得貴易妻有了可能。另外,寒門書生雖踏入仕途,卻毫無背景,需要尋求依托。豪門權貴一方面為擴充勢力,一方面為自己女兒將來考慮,因此熱心挑選新進作為聯姻對象,從而書生負心現象漸趨普遍。
元代為少數民族專政,政治上存在歧視,分人為四等:蒙古、色目、漢人、南人。文化上遠遠落后于中原,自蒙古滅金后,科舉考試停了將近八十年,知識分子晉身的青云之梯被抽除,使其境況由天堂落入地獄,甚至有“九儒十丐”之說。書生地位的變遷使人們不再譴責書生薄幸,而是同情他們的遭遇,并在文學創作中給予他們完滿的結局。因此,王魁故事在元代露出向團圓轉化的苗頭實在是自然而然。
明清兩代對戲曲的管制頗嚴,明成祖曾下令嚴禁人民作褻瀆帝王圣賢之詞曲或雜劇,實際取締了批判性戲曲作品的存在。清代則懲于前明誤國,裁汰女樂。明清兩代封建專制達到頂點,科舉上采用八股取士,極大禁錮了士人的心靈與頭腦,大多規行矩步,不敢越雷池之外。特別是清代士人對王魁故事改造的熱情有降溫之勢,王魁故事的發展打上鮮明的時代烙印。
四、理學思想與王魁故事的演變
儒學發展至宋代,為適應尊王攘夷的需求,一變為理學。宋代理學將宇宙天理作為倫理秩序的依據,為宋代封建制度的合理性提出有力說明。同時,理學注重統治階級個體的道德修養,主張在個體修養的完善中達到治平的目的。朱熹指出“天理”為宇宙人生的終極依據,并為士子指出追尋天理之路——格物致知。然朱子的貢獻不僅在于指導士林,而是通過《語類》等使儒學生活化。因朱子在南宋并不得意,理學也受到壓抑。然至元代,理學第一次成為正式官學,確立其統治思想地位,一直延續到清代。
王魁故事在宋代的鋪展的主脈是王魁負心桂英死報,在于堅實的現實基礎以及市民的推波助瀾。桂英性格中固然有令人喜愛的一面,但其性格中的決絕的一面刺痛了知識分子的心靈,更重要的是此種性格面完全與傳統儒學的“溫柔敦厚”格格不入,因此桂英形象的棱角逐步被磨平,轉向溫柔端莊的淑女。
程朱理學到明清時代滲入社會的底層,成為社會的規范和指導人們行動的準則,特別突出的是對女性要求嚴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絕對服從,“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貞節觀念,給予女性極大的摧殘。桂英形象不得不由敢愛敢恨的烈女變為規行矩步的節婦。明代對戲曲的嚴苛管制,使得戲曲作品充斥著瞞和騙,王魁故事亦不可幸免,續上大團圓結局。
清代為又一少數民族入主中原的時代,對自身身份的確認使其統治更加嚴酷。清初理學地位顯著,統治者對教化的重視以及對其自身身份的敏感使其格外強調忠義,乾隆編《貳臣傳》將一批對清有功的明臣打入此傳,即為相當生動的例子。王魁故事發展至清代,雖披上佛教轉世的外殼,蒙上夢的面紗,但注入的卻是忠義的內涵,對葉映榴及其妾忠義的稱贊,正是清代理學思想的生動反映。
{1} 程毅中:《宋元小說研究》,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35頁。
{2} 程毅中:《宋元小說研究》,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36頁。
{3} (元)佚名撰:《梨園按試樂府新聲》,四部叢刊三編景元刻本。
{4} 鐘嗣成:《錄鬼簿二卷錄鬼續簿一卷》,抄本。
{5} 黃仕忠:《婚變、道德與文學——負心婚變母題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68頁。
作 者:雷斌慧,湖南文理學院文史學院講師,南開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思想史專業2008級博士,研究方向:中國文學思想史。
編 輯:張晴 E?鄄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