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莎樂美》談王爾德的唯美主義文藝觀及其精神內核

摘要 《莎樂美》作為王爾德的代表作之一，其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這部戲劇是以康德和約翰·羅斯金等人的思想為哲學基礎的?！渡瘶访馈贩从沉送鯛柕碌奈乐髁x世界觀：形式就是一切；藝術與時代相對立；藝術是非道德的；是生活模仿藝術，而不是藝術模仿生活。

關鍵詞：《莎樂美》 奧斯卡·王爾德 唯美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一 取材于《圣經(jīng)》的《莎樂美》

英美文學起源于“二?！?，即希臘羅馬神話和希伯來基督教《圣經(jīng)》。許多英美文學作品均可以在古希臘文化遺產(chǎn)或基督教思想體系中找到文化源泉。王爾德的著名喜劇《莎樂美》（Salomé）就取材于《圣經(jīng)》故事。在《圣經(jīng)·馬太福音14》中，與莎樂美相關的部分講的是先知約翰觸怒了希羅底王后。狠毒的王后伺機報復，當她發(fā)現(xiàn)丈夫希律王對自己的女兒莎樂美心存愛欲時，便利用希律王的這一男性弱點，提出如果希律王不處死約翰，就不讓女兒跳性感撩人的七層紗舞給他看。迫于妻子的威脅和這香艷舞蹈的誘惑，希律王只好答應處死先知約翰。圣經(jīng)故事《莎樂美》歌頌了偉大、圣潔、無畏的先知約翰對上帝真誠無私的愛。

《圣經(jīng)》是一個文化載體，是許多西方文學家取之不盡的素材之源。取材于《圣經(jīng)》的歌劇《莎樂美》是英國劇作家、詩人、散文家奧斯卡·王爾德（1856-1900）于1891年在巴黎用法語完成的，后陸續(xù)被譯成英文、德文等多種文字。此劇一經(jīng)公演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部歌劇并不是《圣經(jīng)》故事的模仿物和衍生物，它的故事內容與圣經(jīng)故事大相徑庭。王爾德創(chuàng)作這部歌劇也絕對不是為基督教歌功頌德，而是描寫女主人公不顧一切地追求瞬間美感享受的滿足。歌劇中有四個主要人物：先知約翰（John the Baptist），朱迪亞的王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王的續(xù)弦（Herodias），王的繼女莎樂美（Salomé）。莎樂美愛上了施洗禮者約翰。而約翰因心中只有上帝而拒絕莎美樂的求愛。任性的莎美樂因愛生恨。因此當希律王以施洗禮者約翰的頭為許諾，請她跳舞時，她欣然允諾。最終，希律王讓人砍下約翰的頭顱并呈給莎樂美。莎樂美得償所愿，欣然吻上了已經(jīng)冰冷的先知的嘴唇。希律王看到這樣一幕自然大怒不已，便讓人處死了莎樂美。莎樂美用死亡為代價換得了瞬間的歡愉，用極致的手段“擁有”了所愛之人。

王爾德的歌劇《莎樂美》在1891到1896年的漫長時間里都由于英國不得將圣經(jīng)人物公開搬上舞臺的法律而不能獲得演出執(zhí)照。英國宮務大臣（Lord Chamberlain）在倫敦禁演此劇直到1907年。此劇在法、德等國也飽受爭議，有人指責它色情，有人指責它暴力，有人指責它有悖良知和道德。但是《莎樂美》卻在一片爭議聲中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多次上演經(jīng)久不衰，至今仍然是歐洲各大劇院的保留劇目之一。奧斯卡·王爾德一生所寫的其他戲劇劇本都是喜劇，而《莎樂美》是王爾德畢生所著唯一的一個悲劇劇本。這個篇幅短小，用非母語寫成，在英國多年被禁演，且被一些評論家詬病取材缺乏創(chuàng)新性的戲劇卻成為王爾德戲劇代表作原因何在？筆者認為，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這一作品中體現(xiàn)出了王爾德作品的精神內核和唯美主義文藝觀。

二 《莎樂美》體現(xiàn)出王爾德作品的精神內核

眾所周知，王爾德是唯美主義理論的倡導者，他提出了著名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論斷。同時他又是唯美主義創(chuàng)作的實踐者，王爾德的文學作品中總是充滿唯美情趣和頹廢情調。我們認為，《莎樂美》作為其悲劇戲劇代表作，反映出了其作品的精神內核、哲學基礎和唯美主義文藝觀。

首先，歌劇《莎樂美》的精神內核源于康德的哲學思想：強調美的主觀性，無功利性和純粹性?？档抡J為，“美感是純主觀的自有的愉快，不摻雜任何利害感，在純粹的具有普遍性的不借助概念的鑒賞判斷中得到”，提出了“無目的之合目的性”的美感學說（蔣承勇，2008）。以《莎樂美》的語言為例，這部歌劇的語言可以用華美絕倫、層層遞進、高度渲染來形容。王爾德用詩一般風格化的語言表達他所體會的美的意向，讓觀眾沉醉其中。與《莎樂美》華美的語言相比較，這出獨幕劇的結構并不復雜，主題頹廢。但是，王爾德就是用這樣唯美的語言將他對主觀、純粹、無功利性的美的追求發(fā)揮到了極致。

其次，歌劇《莎樂美》也體現(xiàn)出王爾德受到約翰·羅斯金哲學思想的影響。約翰·羅斯金認為美的感受能力來自“道德知覺”。美分為“典型的”“生命的”兩種，前者是指自然界無機物的美，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完全而永恒的美，后者是生物身體上的美。人的美分為肉體美和精神美，肉體美影響精神美。（蔣承勇，2008）《莎樂美》中，衛(wèi)隊長贊嘆莎樂美傾國傾城的容貌：“你看見她正在翩翩起舞，看上去多蒼白”。而莎樂美則對先知唱出對男性身體的贊歌：“約翰，你的身子令我癡狂！你的身子如未經(jīng)耕耘的野地里的百合一般潔白”（王爾德，2008）。王爾德借人物之口對肉體美大肆贊美。莎樂美無疑是肉體美的代表，而她對先知身體美的愛先于對他精神美的愛，這正反映出王爾德對生物身體之美的崇尚，對肉體美影響精神美的肯定。

再次，歌劇《莎樂美》還反映出王爾德受到法國詩人泰奧菲爾·戈蒂埃藝術與道德無關的思想的影響。他認為人們欣賞藝術就是為了獲得感觀上的愉悅。藝術與道德沒有必然聯(lián)系。藝術的目的決不是為了宣揚某種道德準則或價值觀。這種思想實際上也反映出王爾德等唯美主義作家對當時殘酷的經(jīng)濟剝削和沉重的政治壓迫下，人民生活動蕩、道德淪喪、物欲橫流的社會現(xiàn)象極度失望和不滿?！渡瘶访馈氛w現(xiàn)了這種藝術無關道德的思想。歌劇中的主人公對于愛和美都有一種病態(tài)的執(zhí)著。莎樂美為了愛欲不惜讓希律王砍下先知的頭顱；希律王為了執(zhí)念，竟然答應繼女荒唐的要求。這種愛欲是極致的，是病態(tài)的，更是與道德無關的?！渡瘶访馈飞涎葜躏柺茉嵅?，許多當時的衛(wèi)道士們指責此劇道德敗壞，臭名昭彰，指責莎樂美是病態(tài)的戀尸癖。許多演員拒絕出演《莎樂美》。甚至該劇的詞曲作者理查·格奧爾格·施特勞斯（Richard Georg Strauss，1864-1949）都遭到恥笑，被斥責是在為一部淫穢歌劇創(chuàng)作詞曲。然而，王爾德卻不以為然，他把自己當成美的創(chuàng)造者。他創(chuàng)作《莎樂美》只是為了表現(xiàn)美，追求美，喚醒美。他的作品不是為道德服務的，因此也沒有必要服從所謂道德準則?！渡瘶访馈分豢梢杂脙?yōu)劣來評判，而不是否道德來評判。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是不可能依賴道德而永存于世的。

瓦爾特·佩特在《文藝復興史研究》（1873）結論部分中提出藝術的美是培養(yǎng)人的美感，藝術欣賞強調剎那間的美感，人生的意義就在于充實剎那間的美感享受，藝術的生命開始于感覺和印象的生動豐富，藝術美是跟現(xiàn)實無關的形式之美或純美（蔣承勇，2008）。王爾德在歌劇《莎樂美》中極力表現(xiàn)瞬間快感的重要意義。這就是要將瞬間的美麗無限放大，不計后果，不考慮未來。莎樂美正是為了瞬間快感，才會去親吻已經(jīng)被砍下的愛人血淋淋的頭顱?？梢?，王爾德所謂之美已經(jīng)超越了往時美之含義，將血腥、罪惡和黑暗也納入美的范圍，同時歌頌剎那之美和瞬間快感。

三 《莎樂美》體現(xiàn)出的唯美主義文藝觀

王爾德將康德等人的哲學思想進一步豐富、發(fā)展，形成了自己的唯美主義文藝觀。王爾德認為藝術以追求“形式”為目標。對王爾德而言，形式就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最高目標和最終目的。藝術最高的形式是沒有任何具體內容的抽象的裝飾；由生活內容加工成的形式則次之。這種形式雖然借助生活素材，但經(jīng)由藝術家的加工已經(jīng)找不到生活的痕跡而成為不真實的純美了。王爾德的形式論突出了文學與繪畫和音樂的融合，他曾經(jīng)這樣斷言：“撒謊——講述美而不真實的故事，乃是藝術的真正目的?！保ㄍ鯛柕拢?988）?！渡瘶访馈凤@然就是這樣一個“美而不真實”的故事。在這樣一個故事當中，王爾德用奢華絢麗的語言，詠嘆調般反復遞進的韻律創(chuàng)造出了莎樂美這樣一個夢幻的、純美的、不見生活痕跡的人物，是其對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的反駁，反映出其對唯美主義文藝觀的執(zhí)著。

王爾德在寫作《莎樂美》遇到創(chuàng)作瓶頸之時甚至曾經(jīng)在酒吧尋找靈感。他讓酒吧樂隊演奏一曲，表現(xiàn)“a woman dancing in her bare feet in the blood of a man she has craved for and slain.”（一個女人踏著自己渴望追求并殘忍殺死的男人的血縱情舞蹈）。（Bird，1977）聽了樂隊的演奏之后，王爾德文思泉涌，很快完成了《莎樂美》?？赡芤舱腔谶@個原因，欣賞《莎樂美》劇本時，我們常常會被這種高度音樂化、韻律化和風格化的語言打動。當然，《莎樂美》的成功也要感謝其英文譯者王爾德的同性戀人阿爾弗萊德·道格拉斯（Alfred Douglas）和德文譯者赫德維?！だ章℉edwig Lachmann），兩位譯者成功的翻譯讓這出獨幕劇在歐洲文學史上熠熠生輝。

莎樂美這個人物集性感與清純于一身，是純美的代表。這樣的人物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罕有的。而莎樂美的故事也不具備現(xiàn)實主義的意義。從本質上說，這個取材于《圣經(jīng)》的歌劇就是在講一個現(xiàn)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發(fā)生的故事，一個美到極致的女人用不可思議的極端手段“擁有”了取之不得的愛人。但是我們不能指責王爾德“撒謊”，因為王爾德認為藝術具有獨立的生命，與時代無關，不反映現(xiàn)實生活，它完全按照自己的路線向前發(fā)展。王爾德說：“藝術除了表現(xiàn)它自身之外，不表現(xiàn)任何東西。它和思想一樣，有獨立的生命，而且純粹按自己的路線發(fā)展。它在現(xiàn)實主義的時代不一定是現(xiàn)實的，在信仰的時代不一定是精神的?！保ㄍ鯛柕?，1988）。所以，王爾德認為藝術不但不表現(xiàn)時代，反而和時代對抗，與時代精神相反。在王爾德看來，現(xiàn)實主義和自然主義作家試圖用藝術反映時代，用藝術模仿生活是徒勞無益的。這是一個理想隕落、道德淪喪、頹廢情緒蔓延且令人失望的時代。作家只能通過創(chuàng)造純美來使讀者獲得美的享受。

四 結語

《莎樂美》作為王爾德的代表作之一，其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這部戲劇是以康德、約翰·羅斯金及瓦爾特·佩特等人的思想為哲學基礎的，反映了王爾德的唯美主義世界觀：即形式就是一切；藝術與時代相對立；藝術是非道德的；是生活模仿藝術而不是藝術模仿生活。王爾德說：“生活模仿藝術遠甚于藝術模仿生活。這不僅是生活的模仿本能造成的結果，也是由于這一事實：生活的自覺目的在于尋求表現(xiàn)；藝術為它提供了某些美的形式，通過這些形式，它可以實行它那種積極的活動。這是一種從來未被提出的理論，但它卻極其卓有成效，在藝術史上投下了一道嶄新之光。由此而推導出的必然結果是：外部的自然也模仿藝術。自然能顯示給我們的唯一現(xiàn)象，就是我們通過詩或在圖畫中所看到的現(xiàn)象?！保ㄍ鯛柕?，1988）。這是對現(xiàn)實主義和實證主義有關藝術模仿生活、藝術承載道德、藝術具有功利性觀點的反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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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英]王爾德：《謊言的衰朽》，趙澧、徐京安主編：《唯美主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

[6] 蔣承勇主編：《世界文學史綱》，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7] [英]王爾德，田漢、[英]阿爾弗雷德·道格拉斯勛爵譯：《Salomé》，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版。

作者簡介：常捷，女，1976—，安徽蚌埠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語教學、西方文學、歐洲研究，工作單位：北京石油化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