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默
摘 要:莫言的《蛙》描述了在計劃生育政策下,高密東鄉的老百姓們不同的態度和生活狀況,塑造了一系列復雜而又立體的人物形象。莫言在接受采訪時說:“《蛙》是因為人物而產生靈感和激情,也是把塑造人物、展示人物命運作為根本的追求。”其中一個令人深思的視點,是人性中的魔性。本文主要從人性中也有魔性的角度來解讀《蛙》中的人物形象。
關鍵詞:魔性 姑姑 愛情 傳宗接代
關于人性問題得討論,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代。孟子提出性善論,荀子針鋒相對地提出了性惡論。但是,人類是一個復雜的動物。正如楊雄所言:“人之性,善惡混。修其善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日本著名的哲學家池田大作也認為生命固有善惡,而且把善惡之源分別歸之于“本源的欲望”和“魔性的欲望”。魔性接近于宗教中所謂的“惡”,也就是說一個人的行為是極壞的。正如《圣經》之中化身為蛇,不斷對亞當和夏娃進行誘惑的撒旦,就是典型的惡的代表。而人性本身中的魔性,在特殊的環境之下往往被擴大。
一、姑姑之“魔”
姑姑萬心,因為擁有一個“黃金般璀璨的出身”,以及高超的接生技術,成為當地被神化了的送子娘娘,受到高密東鄉老百姓的愛戴與尊敬。但也正是因為姑姑這種革命烈士后人的一腔熱血,使姑姑對于自己工作的熱情于忠誠,到達了一種著魔的地步,進而成為了計劃生育工作之中的“殺人妖魔”。她可以為了去接生,十里的路只用十分鐘。但是她也可以為了去引產,像抗日工作者一樣,為逃匿的孕婦布下天羅地網。姑姑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的土地政策是怎么規定的嗎?——喝毒藥不奪瓶!想上吊給根繩!……”對姑姑來說,接生和引產,好像沒有什么區別。
然而人卻是一種高級而又復雜的動物。正如復仇的希斯克利夫因為理解了哈里頓和小凱瑟琳的愛情,而出現了“人性的復蘇”。也就是說人性是善惡相混的,即有善的一面,又有惡的一面。而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姑姑的善不能原諒自己的惡,過去的種種成為姑姑的心魔,于是她開始了無止境的懺悔與救贖。
“……可那天晚上的蛙叫聲里,有一種怨恨、一種委屈,仿佛是無數受了傷害的嬰兒的精靈在發出控訴。”姑姑為曾經所做而感到痛苦,因而害怕那猶如嬰兒般哭泣的蛙鳴。于是姑姑想盡辦法想要解脫,也許姑姑可以像《包法利夫人》里的艾瑪一樣飲砒霜而死來獲得解脫。但是對姑姑來說,“一個有罪的人不能也沒有權利去死,她必須活著,經受折磨,煎熬,像煎魚一樣翻來覆去地煎,像熬藥一樣咕嘟咕嘟地熬,用這樣的方式來贖自己的罪,罪贖完了,才能一身輕松地去死”。于是姑姑開始贖罪,姑姑憑借自己的記憶描述嬰兒應該有的面貌,讓民間藝術大師郝大手來捏泥娃娃,然后為這些泥娃娃上供、燒香,以求等他們都得到了靈性,到他們該去的地方投胎降生。姑姑的后半生都在這種懺悔之中度過。姑姑對于工作的熱情,甚至到了著魔的地步,本應成為姑姑一生的驕傲,本應成為人們敬仰的對象,但是卻因為特定的歷史環境,特定的工作內容,而終成內心的魔障,無法解脫。
姑姑從被神化了的“送子娘娘”,發展到眾人口中的“殺人妖魔”,到最后惶惶不安的平凡女子,不可不說是非常坎坷的。但是也因為姑姑身上的善與惡,人性與魔性,才使得她的形象豐富而飽滿,令人又恨又愛。
二、愛情之“魔”
根據佛法,對外界的喜愛、分別、執取,影響產生心中的愛和欲望,因為欲望而引出各種行為反應,從而使心理產生變化的情緒。拿破侖就曾經說過:“人是欲望的產物。”欲望本身沒有善惡之分。主要在于實現欲望的方式。在這里,王肝和秦河以出賣別人的方式,來獲取心愛之人的芳心。滿足內心對于愛情的欲望。為了愛情,他們人性之中的惡戰勝了善,魔性成為主導。
愛情不是《蛙》所著力描寫的對象,但是卻有幾段愛情描寫給人極大的震撼。“一個人并沒有傻但得到了傻子的稱號時,其實是獲得了巨大的自由。”他們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寧愿發瘋、寧愿出賣親人和朋友、寧愿走火入魔。一個是王肝,對于小獅子的愛;一個是秦河,對于姑姑的愛。
驚天動地的愛情本應是被人歌頌的對象,但是因為他們二人充當起了愛情的奴仆,不惜出賣自己的朋友和親人,而被人稱之為“叛徒”。可以說,他們實現愛情欲望的方式,是建立在了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姑姑和公社動員男人們做結扎手術,其中王肝的父親王腳就有一些反動的想法。而王肝,因為迷戀著姑姑的助手小獅子,在感情上往姑姑這一邊傾斜。他不但動員父親去做結扎手術,還協助公社干部,幫忙找到父親的藏匿點。而且王肝的妹妹王膽超生,也是多虧了王肝的幫忙,才使得姑姑的工作得以有所進展。王肝為了博得美人一笑,已經表現了自己最大的忠誠了——“出賣”自己的親人,但是他得到的卻只是美人的不屑與不恥。而這個美人在外人眼里甚至是丑陋的。
“所謂愛情,其實就是一場大病。”伴隨著小獅子和姑姑的結婚,王肝和秦河的病似乎也好了。但是他們好像又陷入另外一種病之中。其實并不是病,而是當愛情之夢驚醒時,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他們人性之中的善打敗了惡,占據了上風。那些為了愛情而做的,似乎又都成為了他們心里的一個魔障,令他們惴惴不能眠。“……就看見一大群只穿著紅肚兜的光屁股娃娃,有的扎著一根沖天小獨辮,有的剃著小光頭……有的抱住我們的腳,有的跳上我們的肩膀,有的揪住我們的耳朵……”雖然,當初他們并不是直接的人流工作者,但是因為他們的“背叛”,才使的姑姑和小獅子的工作得以如此順利地進行。于是他們不能眠,日日生活在自己的心魔里面。
愛情本是兩人之間的事情,但是因為王肝和秦河實現愛情的方式,是建立在損壞別人的利益之上的。這也就為原本純潔的愛情,披上了愧疚的外衣。
三、傳宗之“魔”
這場計劃生育之所以進行得如此勞心勞力,正是在于人們對“兒子”的著魔。“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是中國儒家文化的結晶。這里的“孝”在《說文解字》是這樣解釋的:“孝,善事父母者,從老省,從子,子承老也。”由此可見,中國文明幾千年來一直強調的“子承老也”,加強了“兒子”在家庭之中的地位。男人娶妻的主要目的不是因為愛情,而是為了“生兒子”。過去的中國,女人的地位是極其低下的,但是母親的地位卻是高尚而光榮的。觀念的改變應首先是從教育著手,但是因為中國復雜的環境與落后的農村經濟,理性的教育不能快速改變人民的觀點,“縣電影隊下來放電影時,也在正片之前加演幻燈片普及計劃生育知識。當銀幕上出現那些男女生殖器的夸張圖形時,黑暗中的觀眾發出一陣陣怪叫和狂笑。……這樣的避孕宣傳簡直就像催情的春藥”。而人口增長的巨大壓力正在與日俱增。于是教育與強制手段,雙管齊下。雖然絕大多數人都能夠遵守國家政策,但是總是有幾個家里沒有兒子的人,在所謂延續香火的思想之下,為了自己的私欲,違反國家政策,甚至犧牲了生命。
張拳為了自己的三代單傳可以延續,“既不結扎,也不放環,而且還懷了孕”。使本來就患有嚴重風濕性心臟病的耿秀蓮死了;陳鼻為了陳家的五代單傳,進行了一系列的部署,得以讓孩子“出了‘鍋門”,但卻因為是女孩,而一度不聞不問。即便“我”萬足不是為了傳宗接代,然而為了自己的前途,寧愿讓月份足夠大的老婆做手術,最后死在了手術臺上。
之后,經濟迅速發展,教育極大改善。但是伴隨著經濟的進步,觀念的開放,更加邪惡的念頭竟也產生了。為了可以有“兒子”,一些當官的、大款的,開始包養“二奶”“三奶”“四奶”,于是計劃生育工作,那個姑姑們用性命維系的國家的事業,變成了窮人的事情。在高密東鄉,一個令人難以啟齒的,一個腐爛到骨子里的牛蛙養殖廠誕生了,表面光鮮亮麗,而實際上卻是——代孕中心。“生男孩五萬,生女孩三萬。”社會的進步,首先帶來的不是思想的進步,而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權利和金錢,走在法律的邊緣。身價數十億的大富翁肖上唇找多才多藝的大學生小畢代孕,而“我”萬足的老婆小獅子找來陳鼻的女兒陳眉代孕……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們對于“兒子”的執著,對于傳宗接代觀點的著魔。“真是奇怪,女人生了女孩,男人就耷拉著臉;牛生了小母牛,男人就咧嘴笑。”這句姑姑曾經說過的話,即便過了十幾年,仍然應驗。
傳宗接代的觀點沒有隨著社會的而進步,思想的解放而淡出人們的視線,反而有愈演愈烈之風。以前的人們為了“兒子”寧可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現在的人們為“兒子”寧可拋棄自己的老婆。人類為了自己的私欲,往往以損害他人的利益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惡戰勝了善,魔性成為主導。
“他人有罪,我也有罪”,莫言正是以這種悲憫的情懷,揭示了人性與魔性,為我們塑造了一系列復雜飽滿的人物形象,令讀者又愛又恨,又難以簡單地判定其美丑的人物,展現了獨屬于人性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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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張 默,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