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桑的圍巾

洪葉

冬天，如絮的雪花紛紛揚揚，著實浪漫。

然而今年，沒有降雪也就罷了，還冷得嚇人，夏桑便討厭起這個冬天來。

今年冬天特別冷，也特別長。學校里不知怎么竟然流行起織圍巾，是用一種比較粗的絨絨的毛線織圍巾。班里很多女生到校外的飾品店買來一卷卷毛線，織起了那些只在她們年幼時才看見母親織的毛線。

夏桑看那些女生用最簡單的針法，織一條條平淡無奇的圍巾，又看見學校里那些男孩子的脖子上一個接一個掛上了一條條針法簡單甚至歪歪扭扭的圍巾，她就下意識地回頭看看李卓的脖子。依舊是空蕩蕩的，只能看到白皙的皮膚，什么都沒有。

夏桑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她不可能有那個膽量為男孩子織一條圍巾，然后讓他大張旗鼓地圍著，在校園里招搖過市。

放學后，夏桑一路小跑回到家，遠遠就看見只有里屋一盞小臺燈亮著，夏桑嘆了口氣，爸媽還沒回來。

推開里屋的門，一眼看見姥姥坐在床邊昏黃的燈光下理著一卷又一卷的黑色毛線。

“怎么又不開燈啊？”雖然每天回家都是這樣，夏桑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按下墻上的開關。

“能省就省，你爸媽在外面打工賺點錢不容易。”日光燈跳躍了兩下，恢復了正常，姥姥頭也不抬地繼續理毛線。

“這么暗，你眼睛吃不消，以后看不見了怎么辦？靠我養你啊？”夏桑嘟囔了兩句，把書包扔上桌子，掏出文具準備做作業。她沒有看到，身后的姥姥抬起頭來，皺紋里滿是幸福的笑意。

“還有啊，少織點圍巾，大冬天的，手不冷嗎？”夏桑回頭看一眼堆了一地的黑色毛線，“織一條才4塊錢，你也真高興花時間。”姥姥依舊笑著不說話，只是站起來搬張方凳子放倒，在上面繞起毛線來。

夏桑埋頭寫了會兒作業，停下筆，單手撐著頭，看著窗外馬路上一輛輛汽車駛過，明亮的燈光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暈開了圈。

“姥姥，明天拿一卷毛線給我，我帶去學校幫你織。”夏桑轉了轉手中的筆，繼續埋頭寫作業。

果然，班上那么多人都在織圍巾，夏桑帶來毛線也沒引起什么轟動。她很早以前就幫姥姥織過圍巾，各種針法都會。

魯迅說過，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擠一擠，總還是有的。是的，夏桑現在用行動充分印證了這句話。她不會在課上偷偷摸摸地織圍巾，每節課下課時間并不多，但她卻能充分利用起來，還沒到晚上放學，就織好了一條。就這樣，這幾天夏桑每天早上帶一卷毛線去學校，晚上帶著一條織好的圍巾回家。姥姥很開心，逢人就夸夏桑懂事，不僅學習用功，還知道幫忙做事賺錢。

夏桑微微嘆了口氣，爸媽不在家，她能幫姥姥做的也不過這些，就算每天織一條圍巾，也就4塊錢，還抵不上她一天的飯錢。

也有女生見夏桑織得快針法又好，樂顛顛地捧著一條織得歪歪扭扭的圍巾過來請教，夏桑不好拒絕，只能手把手地糾正。

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當第三第四甚至第五個女生連圍巾的頭都開不起來的時候，夏桑開始頭疼了。

當第六卷毛線伸到面前時，夏桑的忍耐已經到了臨界點。她皺皺眉，抬起頭來剛想拒絕，卻發現李卓正捧著一卷毛線站在自己面前。

夏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突然腦子又一片空白，半晌才反應過來：“李卓，你拿著毛線做什么？”

李卓站在夏桑的桌子前，低著頭，但夏桑坐著卻能看見他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紅暈：“夏桑，大家都說你圍巾織得好，你幫我織一條吧。”李卓說完，也不等夏桑回答，放下毛線立馬溜回自己的座位。

而夏桑，一直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面前放著的一卷毛線，直到上課鈴響才回過神來。

李卓讓自己給他織一條圍巾？

夏桑又驚又喜，連忙趁數學老師還沒來把毛線收進抽屜。伸手翻開數學書，但整整一堂課腦子里都在想要用哪種針法織。

夏桑沒好意思在學校把那卷藍灰相間的毛線拿出來織，便帶回了家。

晚上姥姥看見問了一句，夏桑想想說是幫同學織的，然后又加了一句“本來人家要給錢的，我沒好意思要”。

姥姥笑笑，沒說什么，只是讓夏桑別花太多時間織圍巾，學習為重。

夏桑應了，但是做作業的手也比平時動得更快。

晚上坐在床上，夏桑開了好幾次頭，卻依舊不知道織一條什么樣的圍巾好。太復雜的不好，太好看的不好，太簡單的也不好。她最后嘆了口氣，織了條和班上女生一樣針法的圍巾，只是比她們都織得細致平穩罷了。

總是不想落人口舌。

第二天，夏桑便把織好的圍巾遞給了李卓，李卓很吃驚：“這么快就好了？”

“我織得很快。”夏桑看起來沒有一絲不好意思，落落大方地將圍巾疊好放在李卓的桌上，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夏桑剛剛攤開作業本，便聽到身后的男生們開起了李卓的玩笑：“李卓，你什么時候和夏桑走到一起的，人家都幫你織圍巾啦。”

“你們別亂說，是我請夏桑幫我織的，我要送人的。”

夏桑從筆袋里翻出一支鉛筆，耳邊同學的嬉笑聲不斷，她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么。

要送人的？難得自己花這么多時間熬夜織成的圍巾，李卓要送給別人？

“啪”，鉛筆筆芯斷了，在桌上滾了滾，一直滾到地上，只在作業本上留下了一個太過用力的黑點。

算了，不多想了，夏桑咬咬嘴唇，逼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作業本上，繼續埋頭做起來。

第二天中午，姥姥拿回來的毛線全部織好了，夏桑看著時間還早，便幫姥姥把每一條圍巾疊好，放進一個大袋子，然后騎著車把這一袋子圍巾送到拿毛線的地方。

“喲，夏桑呀，你姥姥這么快又織完了呀？”那位和藹的大媽一邊和夏桑說話，一邊數著圍巾的條數，算錢給夏桑。“來，錢收好了。”大媽把錢細細疊好，放進夏桑的掌心，“你姥姥有你這么個乖外孫女真是有福氣。”

夏桑笑笑，將錢揣進兜里把拉鏈拉好。

“下次有新的活兒我再告訴你姥姥，回去的路上慢點啊。”大媽叮囑著，看著夏桑跨上自行車。

“送水來啦！”夏桑還沒有踩上踏板，就聽見遠處粗獷的男聲，接著便有一輛純凈水廠的電動車開到自己的身旁。

夏桑認得，那是李卓的父親。

“喲，老李，你也圍了條圍巾啊，老婆給織的嗎？”大媽聽見聲音，連忙摸了零錢出來遞給李卓的父親。

“不是，是我兒子送的。”李卓的父親扛起一桶水進了店門。

“喲，你兒子心真細，人家閨女都不見得想到送圍巾給爸爸呢。”大媽也跟了進去，聲音聽在夏桑的耳朵里瞬時小了些。

“那是！”李卓的父親豪爽地笑著，笑聲里滿是自豪。

夏桑踩下踏板，飛快地向前騎去。冷風刮在臉上生疼，可心里卻一點都不冷。

她看見了，李卓父親脖子上的那條藍灰相間的圍巾，正是她幫李卓織的。

原來是這樣，夏桑唇邊溢開笑容，加快了腳踩的頻率，有少許涼意鉆進鼻腔，感覺涼涼的。

剛進巷子，還未到家門，便看見門前停著一輛久違的摩托車。

“爸，媽，你們回來啦！”夏桑停好車，興奮地沖進屋子。

木桌旁一對中年男女正坐在姥姥的身旁，身上的厚外套還沒來得及脫下。

夏桑開心地笑了，彎彎的眼睛里映著爸媽熟悉的面龐，這個冬天雖然冷，但是好像也沒那么糟嘛！

夏桑突然發現衣服的袖子上有點點水漬，回頭看向門外，外面竟然飄起了細細的雪花。

“下雪了。”

今年的雪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