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堆積的日喀則

殷常青

高原之上

高原之上，日喀則金色的屋宇

被四面的雪峰簇擁，照耀——

嘹亮，倉促，閃爍無定……

雅魯藏布江畔，羊群涉河進城

撲天而起的鴉群，像日喀則

那熱烈運行的煤炭

一座寒涼的碼頭，披掛精神的

經幡，那是一群人內心的氣象

在日喀則一語不發——

迷宮的寺院。法座。轉經筒

孜然。烤箱。酥油茶。地理圖冊

羊脂燈盞。轉山人。千里跪拜……

日喀則，一個人的命運泥濘

鞋子磨損九雙，膝下補丁九層

扎什倫布寺繚繞著喇嘛的誦唱……

高原之上，星辰燃燒，歲月吹鳴

十萬經幡撲面，十萬法號高懸

十萬陽光刺眼，那是世界之正午——

日喀則，針尖之上的一束玫瑰

雅魯藏布江上的一條舊航船

風中的谷倉，就要在風中打開——

一匹哈達跑盡千里，一隊鷹隼

站在潔白的云朵上，親愛的日喀則——

街上走過的喇嘛如銅，身體發光——

在下午，風的朗誦轉入凄涼

在日喀則，正逢雨季：有多么熱烈的

朗誦，就有多么充沛的雨水

高原之上，日喀則如一面秋天的

巨石，建筑在頭頂之上：漂泊著

飛行著，收斂著最后的宗教與鐘聲

大雪堆積

世界的枯澀，來自大雪堆積——

大雪在日喀則，仿佛帶著今生的

愛情與仇恨，不忍消融——

那是一堆翅膀上的雪，那是

寺廟的光斑，那是高原上隔夜的

牛羊，一身風雪撲進日喀則——

大雪堆積，天高地遠，一望無邊

日喀則身邊的雪山，像一批親愛的

強盜，埋下雙膝，在黑夜中明亮

大雪堆積，十萬格桑已經腰斬途中

十萬入夢的女兒，守著羊圈和糧倉

十萬羔羊，是今夜的月光，漫上山岡

大雪。大雪。銀飾之下，日喀則

身披潔白的絲綢，隱隱約約的

朝圣之路，讓一群人一生踉蹌

世界的遼闊來自大雪堆積——

親愛的日喀則，仿佛今夜最后

一位新娘，起身跑過曠野——

宗教高筑，佛光隱遁，大雪堆積的

日喀則，一道斑駁的經幡——

讓命運的詩卷不著一字地燦爛

大雪堆積，大雪之下的典籍

和藥箱里的村莊，睡得多么美

那是日喀則秘密的熱愛和珍藏

大雪堆積，大雪之下的馬頭琴

氈房中的嬰兒，舊書中的羊脂燈盞

幸福的酒杯，圍坐一起，多么親密

大雪。大雪。今夜的日喀則如一團

神跡，今夜的高原多么安靜

像一個人親愛的祖國，高貴而蒼茫

山峰陡峭

除了珠穆朗瑪，還有瑪卡魯

卓奧友，拉布吉康，它們

都是喜馬拉雅的詩歌戰士

它們，都是一架梯子追著另一架

梯子，像青年的追逐，歌唱和挑逗

像日喀則常年的心跳和傳唱

山峰陡峭，但世界無邊——

大風吹開一座莊園：日喀則

那是鷹背上耀人的光芒

山峰陡峭，但舊情難忘——

遠道而來的人們，磕著千里長頭

來到日喀則，如來到美麗天堂

一隊花朵，一隊格桑的姐妹

胸脯之上，風吹草低——

雅魯藏布江流過了日喀則——

十萬牛羊歸入了祖國的懷抱

七顆星座獻給了日喀則

如七個英雄歸鄉，經幡飛揚

山峰陡峭，像一座座寺院

金瓦璀璨，殿堂莊嚴

日喀則背負燈盞，頌詩朗朗

十萬雪花，埋住了天空

十萬雪花，埋不住日喀則

十萬雪花，更埋不住山峰的陡峭

馬燈下的高原，是施禮的身子

哈達下的日喀則，是誦念的寺院

陡峭的山峰，是佛身處的偉大的異鄉

美麗日喀則

西藏高邁，粗礪，雅魯藏布江

清澈，唐突，走在崎嶇的天空下

——世界荒涼，日喀則美麗

雪地上的馬匹，大汗淋漓

擁擠的寺院，早晚做著功課

羊脂燈上的馬蘭花，風中漫歌

月光中洗凈身子的小喇嘛

是那個謠曲里夢遺的少年

雪峰環繞，美麗日喀則

天葬臺上，升起一堆烏鴉

詩篇慌亂。世界深了——

施洗的河畔，牛羊肥壯

西藏。西藏。在美麗的日喀則

斷裂的馬頭琴下，人丁傳布

高原上的村莊，一身羊膻

細雨攙著日光，遠上日喀則

街道上的肉鋪，接下犧牲的燈籠

一陣美妙的念誦，十里相傳——

美麗日喀則，江里的魚抱住了水

天上的鳥兒，抱住了風，雪峰

抱住了藏紅花，格桑抱住了燈盞

秋風彌漫的高原，絲綢逶迤

險象環生的邊疆，遍布通往

宗教的小徑。美麗日喀則——

風雪覆蓋了珠穆朗瑪

雅魯藏布江，灌溉著遼闊的良田

日喀則，野花鋪滿了羊圈

高原。高原。雪線以下的列車

在日喀則進入終點。黑夜——

也披星戴月，走在錦繡的天堂

風塵中的扎什倫布寺

風塵中，扎什倫布寺——

站在日喀則以西，紅銅喇嘛們

暗啞，駐足，念誦經文

扎什倫布寺，在尼瑪山上

風吹，不見幡動，只見心動

輝煌的金身，只是夢中的一座島嶼

桑煙裊裊，野花痙攣——

七只或九只烏鴉

飛過扎什倫布寺頭頂

黃金。白銀。青銅。珍珠

佛像。靈塔。舍利。封印

經院。卷冊。羊脂或酥油……

扎什倫布寺，風塵中，仿佛

愛情的真身，舊書中的黎明——

讓篝火跑成泥濘，讓念誦成為藥箱

日喀則迎風佇立，那是美麗人間

扎什倫布寺，靜默如雪山——

那是心上人深藏不露的蜜糖

風塵中，日喀則守著自己的糧倉

扎什倫布寺，守著自己的骨頭——

在秋天空蕩蕩的高原，脊梁發光——

黎明退盡，在扎什倫布寺開啟之前

上路的人，糞火里打坐的人

在一個時辰流下滾燙的熱淚——

讓雙膝抵近，讓一座座山岡

起死回生，最后一卷歌冊翻開

合唱班的喇嘛們，在風中念念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