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魚

梅培源

向 晚

一些東西隱入平地，一些東西緩緩升騰

在水邊，我們潛身于風的聲響，水的光澤

每個夜晚都是秘密，每一次沉墜黑暗

每一次彌散的霧靄漸漸向晚，顏色和文字

漸次沉寂，一如進入無夢的睡眠

而你，是唯一的清醒者，飽食水的豐盈

讓一些光遠遠地閃爍在霧里，讓一些聲音

坍塌在水邊，讓一些詞語沿著

布滿輝光的水路逆行

而你是唯一的清醒者，彼岸只在眼里

潛身于水中，猶如立身于高原大地

行走在水面，猶如行走在坦坦履道

沒有兩座大山會走到一起，沒有兩個彼岸

可以合身一處。如同水的兩面，只可以

有一種敘述，只可以讓一個秘密得以容身

舊的夢境

只有等大地再碎裂一次，只有等河流

再蜿蜒一次，只有等石頭再次铓鍛如新

只有等沉靜的湖水重新盛滿洼地，只有等

塵世的喧囂沉默下來，只有等召喚你的人

同樣召喚著我，我才能奔向你

只有逆行在大風勁吹的高原，我的眼睛

才不會因渴望而酸痛，只有把自己袒露在

大風凜冽的曠野，胸膛里的血才不會因渴望

而失去亮光。每個夜晚我輕輕避開塵世

迎納你在我深沉的夢境，恣意穿行

你說石頭定會碎裂，沉靜的水下

必定流淌著一條隱秘的溪流

那大風掠過的睡夢里，一切事物終將飄散

只有清晨醒來，這巋然不動的塵世

才是我避無可避的更為深沉的夢

水霧升

倘若有人熱愛那水藻的柔軟甘美，勝似熱愛

那人間的瓜豆田園。倘若有人愿將命運交予

這無岸之水，勝似交予那倥傯凡塵。倘若有人

無暇念及他名，將一切沒有答案的問題

悉數引向你，勝似引向紙質的時間。那么

你是你，還是除你之外的一百個別人

涌動的潮音因何驀然安靜，如同繁花

在水光里散卻了朵影，如同沉沉的空氣

靜靜流向低處。一些故事因何，時至即行

從一層霧走向另一層霧，走向迷離的水路

在水邊，今生的枝椏早已開枝散葉，前世的

花瓣

依舊綻在水面。我們能探討的，只有來世可

否

為魚，潛身在水或行游在途。這升騰的水霧

可否讓我們隱于塵世。我們比深更深的熱愛

是否真的可以，讓彼此世世相念，永生不死

隱秘的魚

只有無才是有的開始，只有水才能比水

更深。什么樣的秘密可以浮上水面

什么樣的秘密可以植根浪尖？什么樣的

秘密可以波光閃爍？無論今昔何年

真正的魚必須洞悉秘密的外部，等同于內部

必須通曉秘密分屬的黑夜，和白天并無差別

水面之上必然還有更高闊的水面

時間之外必然還有更空蕩的時間

隱秘的魚，繞過險灘的同時，也繞過荊棘

回到大地的同時，也潛入水底

互不重疊的兩個，永生寄身于同一個肉體

未解和已知的秘密都指向相同的答案

只有水才能比水更深，只有秘密

才能委身于秘密。隱秘之魚始終靜穆如山

只因所有事情，一旦發生就變得簡單

在隱秘之魚體內，所有的秘密

早已行在途中，抑或各自靠岸

被回憶的人

在更遠的地方，回憶是黑色的光。浮萍

鋪滿反光的水面，暮色托舉起山脊上的高原

追尋時光的道路艱難而遙遠，飛鳥的羽翼

都將耗盡，駿馬的鐵蹄都將磨平，只有夜晚

才是虛掩的門。被回憶的人端坐時光里，你

將

手臂彎曲成叩問的模樣，世界隨即變得蒼老

每一次覬覦和窺探，都會讓人變為石頭

多余的字句只會讓這個世界碎裂成兩段

一段用于記得，而另一截只能用于遺忘

回憶是黑色的光，被回憶的人端坐時光里

緘默不語

你深知即將要去向比遙遠更遙遠的地方

你身著鐵鞋走在悲喜難以言盡的路上

淌過反光的水面，翻過暮色托舉的高原

對遠方的渴望終將讓你抵達意欲抵達的地

方

午夜之前

一陣風可以讓枝條蘇醒，也可以荒廢一座

花園

你眼中涌動著的黑，也能夠收納與支配一

切

午夜之前，它可以讓你沉沉睡去，也可以

讓你

睜著眼睛難以安眠。它的味道可以使你

飄在空中，也可以使你沉入水底。你歡笑

抑或哭泣，但你的歡笑，將無法笑出聲響

你的哭泣，也將流不盡所有淚滴

只有午夜真正來臨，你才能夠返回

記憶游蕩之地，走向純粹意愿的神祇

只有午夜能為你穿上華麗的衣飾，并且為

你

成功加冕。但你知道我們即將面對分離

那覬覦已久的孤獨將重新把你我帶回各自

的陰影

我們只能念叨彼此的名字，化進這涌動的

黑

深藏、隱蔽并且趨于無形。午夜之前，我

們

只能上升為至高無上的空氣，甚至比空氣

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