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微涼
她記事開始,那個男人的頭發便是稀疏、銀白的。在陽光下微瞇著眼,頭發與金色的陽光形成強烈反差。他在發光,小時候她總這么想。
他們之間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她總是嘰嘰喳喳地圍繞在他身邊,男人的脾氣很好,嘴角總有小小的弧度,看起來無比慈祥。
她喜歡抱著自己的發卡盒,用小小的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男人的頭發,然后用五顏六色的牛筋綁成一個個小發束。男人也從不惱,坐在一個沙發上任由她嬉鬧,然后她會遞過一個小小的鏡子,每到這個時候她便得意地問:“好看吧?”男人也笑著回答著:“好看啊。”
男人喜歡帶著小小的她去逛街,讓她坐在他的肩頭。她低頭看男人軍綠色布鞋,他的腳步很穩,讓坐在肩頭的她感覺不到在動。
他總喜歡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好細心,她長大之后回味起來這么覺得,就比如他總是喜歡把橘子上白白的那些東西也挑掉一樣。他疊好被子后便翹著腳坐在凳子上,看他喜歡的京劇,這時寫完作業的她會鉆進他疊好的被子里,裹著被子滾來滾去。電熱毯的溫度傳到身上,說不出的愜意。后來她才覺得,真的沒有什么東西比這個更讓她覺得溫暖了。
后來,男人生病了,呆呆傻傻,嘴里卻一直念叨著她的名字。不懂事的她卻對他不理不睬,任由他躺在床上叫喚著她。她甚至覺得厭煩,為什么一直叫自己的名字?
男人再一次被送進醫院,她才像忽然長大了一樣,開始心疼起男人來。她走進病房,站在她身邊的姑姑輕聲告訴她,由于藥物的作用,男人會產生一些幻覺。男人看到她站在門口,揚起她最熟悉的笑容,指著掛水的管子對身邊的人說道:“這里有烤鴨?快拿一些給她吃。”病房里有人輕笑出聲,她卻愣在那里,做不出表情,只覺得眼睛有些漲,鼻子有些酸。她望著他許久,才輕輕開口:“我不餓。”男人點了點頭,不說話,微笑著看著她,眼里說不出的滿足。
升上初中,學業繁重的她偶爾走進房間,看著沉睡中的男人。同那時他看她一樣,眼里說不出的滿足。
第三次,男人第三次被送進醫院時,醫生滿臉平靜地告訴她,男人可能沒救了。許久,她才消化了醫生說的話,不知所措。忍著眼淚回到家,找出很早以前他買給她的禮物,翻出他病倒在床就沒人再碰過的軍綠色鞋子,緊緊地抱在懷里,像當年他擁抱著她一樣。
幸運的是,他又逃過一劫。但是他忘了,什么都忘了。用陌生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她覺得那目光莫名的刺眼,讓她不敢直視。
最后一次,他沒能逃過。那天她正坐在電腦前,敲打著鍵盤,媽媽再次呼喊她的時候,她很不耐煩,沖著房間門叫道:“就關了。”卻聽見媽媽的聲音透過墻傳來,說不出的焦急:“你快點來!爺爺去了。”她忘記了聽到那消息的時候是什么感受,她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分崩離析。
她來不及關掉電腦,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向他的房間。她杵在門口,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么膽小,她不敢想象那雙眼睛不可能再睜開,只有眼淚不停往下掉。她走過去,男人安詳地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她顫抖著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男人的臉,溫度還未褪去,是她所熟悉的溫暖,她放聲大哭,她想擁抱那個男人,那個陪伴了她十多個春秋,卻突然不在了的男人。站在一旁的人卻出聲制止:“別讓你的眼淚碰到他。”她站遠了一些,看著自己的爸爸哭著看著那個男人。
她的姑姑來了,她第一次見這么失控的姑姑。姑姑扔掉包,跑向他,哭著對身邊的人說,“我爸爸怎么會死?他還有溫度啊。”
“是啊,他怎么舍得走呢。”她在心里反問自己。
她始終記得,那個晚上雨下的很大很大,混著一家人的哭聲,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她看著一群人把他放到擔架上,再放到一輛白色的車上,然后放進冰棺。她是哭著看他們做完這些事的。
這個故事,一直到她抱著他的遺像回到家,就結束了。
可是她固執地相信,他其實一直在她身邊,那個火化爐帶走的不是他,真正的他早已棲息在她的心里,從未離去。
這是他離開我的第三年,我很清楚地記得三年前的今天。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