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斯·沃格特 車輪不息

蘇家穎

老兵不“死”

他馬上就滿42歲了，但他的身影依然活躍在當今頂級公路車壇的各項賽事中，賽場上的他積極、主動、勇猛、頑強；他，是六個孩子的父親，生活中的他熱情、和藹、真誠、直率。或許，這正是延斯·沃格特（Jens Voigt）能夠在世界各地擁有無數支持者的重要原因。作為一名自行車迷，你很難從內心深處徹底將這位已經征戰多年的德國老將排除在外。因此，當延斯·沃格特以極高的速度在2009年環法自行車賽第16賽段Col du Petit-Saint-Bernard的下坡途中失控摔倒，在那屆環法賽剩余的時間里，人們關注的焦點不再是康塔多與阿姆斯特朗的巔峰對決以及圍繞興奮劑問題所展開的種種猜測，而是將目光幾乎全部集中在了已經年滿37歲的沃格特身上。延斯·沃格特的事故不禁使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的右側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并隨著巨大的慣性滑動了很長一段距離，直至在炙熱的柏油路面上完全靜止。沃格特隨即被空運到位于格勒諾布爾的醫院急救，在那里，他接受了全身CT掃描，所幸，診斷結果并非先前所擔憂的那樣嚴重。他所在的盛寶銀行車隊發言人表示，沃格特眼眶骨折，此外，撞擊還導致了大量外傷和腦震蕩，不過，盡管如此，這位老將依舊保持著良好的精神狀態，甚至通過短信告誡和鼓勵隊友們一定要在接下來的比賽中集中精力、全力以赴。沒有人希望這位似乎永遠都不知疲倦的德國斗士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告別環法賽場，就在幾天前的第一個休息日，沃格特在接受采訪時透露本屆比賽或許是自己職業生涯中最后一次環法之旅，在此之前，他曾憑借頑強的拼搏精神先后兩次拿下這項被公認為公路自行車領域最偉大的多日賽的賽段冠軍并一度身著黃色領騎衫，然而，相對平庸的爬坡能力決定了沃格特不可能將最終的總冠軍收入囊中。“在我看來，過去的這幾年，我已經成功地在世人面前充分證明了年齡對于我而言并不是問題，但如今，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在漸漸老去的事實……在這一領域，我們擁有眾多才華橫溢的年輕車手，而在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同樣有著強烈的進取心。我嘗試著不要成為一個令人感到苦悶的老家伙。一直以來，在比賽中，我總是急于沖到大部隊的最前方，我不想等到那些比我年長的車手說‘來吧，孩子，現在跑出去的時候再行動……對于自行車運動，我仍然保有極大的熱情，不過，也許，這將是我所參加的最后一屆環法賽，無論如何，對于我而言，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在延斯·沃格特的職業車手生涯中，人們曾無數次見證他從半山腰飛馳而下的精彩表演。然而，Col du Petit-Saint-Bernard的事故卻恰巧發生在他所擅長的路段，由此帶來的酸楚和無奈自然更加不言而喻。苦澀，這幾乎是當時每一位車迷對于沃格特受傷退賽甚至就此徹底告別環法的內心感受。不過，一年之后，沃格特還是出現在了荷蘭鹿特丹，踏上了屬于自己的第13次環法自行車賽之旅。

來自前東德的孩子

毫無疑問，延斯·沃格特堪稱公路自行車領域的楷模。勤勤懇懇、認真負責正是多年來人們對于競技場上以及日常訓練中的沃格特的高度評價。“我認為，沃格特的敬業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先前的軍旅生涯。”曾經擔任盛寶銀行車隊訓練顧問的克里斯蒂安森這樣說道。在為軍隊服役四年的日子里，沃格特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一個與體育運動密切相關的特殊部門度過的。

作為至今仍然活躍在賽場上的為數不多的前東德體系下培養出的運動員之一，沃格特的幽默、開朗與人們腦海中那些如機器人般刻板的東德選手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1971年9月17日，延斯·沃格特出生在距離漢堡東北部100公里的小鎮格芮維斯米勒恩（Grevesmühlen），那里位于前民主德國境內。沃格特是這樣描述自己童年時所生活的環境：整個小鎮充滿了溫馨，居民們彼此相處得非常融洽，我們在外出的時候甚至不必鎖上自家的房門……在親朋好友的眼中，少年沃格特活潑好動，總是精力充沛，而略顯枯燥的學校課程很快就令小延斯感到了厭倦，于是，這個調皮的小家伙開始借助著體內過剩的能量時常在課堂上給老師制造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麻煩。回想起當初的情景，沃格特忍不住開懷大笑，“如果換作現在，我一定會被診斷患有注意力缺乏癥……”延斯的父母開始鼓勵他參與到體育運動當中，無論如何，從某種意義上，他們終于為延斯找到了得以正確發泄能量的領域，很快，小延斯就展現出異于常人的運動天賦，隨后，在一次耐力測試中，數據結果再次驗證了延斯所具備的潛力。14歲的時候，延斯·沃格特進入位于柏林的一所國家體育運動學校就讀，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他一直在這里接受自行車和田徑方面的基礎訓練。民主德國的運動培養體系與西歐其他國家相比存在著明顯的不同之處，對此，沃格特坦言自己顯然是這一體系的受益者。沃格特的父親在一家農業設備制造廠工作，母親也有固定的收入，然而，一家人的生活卻并不富裕，如果沒有像東德那樣完善的培養體系，他的父母甚至無法支付購買自行車所需的高昂費用。“如果我生長在西德，或許，我會選擇足球，那時候，一雙球鞋的花費大致相當于現在的50歐元，而一輛運動自行車則至少需要500歐元……”除此之外，體育學校為從事自行車運動的年輕人制定了一套長期、完備的訓練計劃。“我們會進行一些場地自行車騎行，當然，還有舉重、長跑和體操，那時候，只有為數不多可供青少年參與的公路賽，因此，通常我們能夠利用3～4周的時間來備戰一場比賽。在日常訓練的過程中，每一個環節都不僅僅局限于自行車，毫無疑問，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跑、跳、伸展練習為我們日后的車手生涯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看吧，又有多少前西德車手能夠像我一樣在41歲的年紀依然馳騁賽場？”

1989年，被稱為德國歷史上永遠難以抹去的疤痕的柏林墻終于拆除了，那一年，沃格特18歲。對于像延斯·沃格特這樣的年輕車手而言，“兩德統一”的歷史時刻似乎來得恰到好處，為正處于運動生涯關鍵時期的他們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

漫長的車手生涯

1994年，延斯·沃格特贏得了和平競賽（Peace Race），這個由東歐國家聯合舉辦的公路自行車多日賽冠軍。同年，他又在Niedersachsen-Rundfahrt的比賽中折桂。在為德國軍隊服役四年之后，1997年，沃格特成為了一名職業車手，并為所效力的澳大利亞體育學院車隊（Australian Institute of Sport）收獲了多場比賽的勝利。1998賽季開始之前，沃格特在澳大利亞體育學院車隊運動主管Heiko Salzwedel的幫助下順利加盟了當時著名的法國GAN車隊。在GAN度過的五年時光里，沃格特總共20次捧起冠軍獎杯，其中就包括2001年環法自行車賽第16賽段的冠軍，此外，沃格特還代表德國隊參加了2000年悉尼奧運會，并協助隊友烏爾里希在公路賽中摘得金牌。然而，對于沃格特本人而言，更為重要的是，在為GAN車隊效力的這段時期，他結識了比自己小兩個月的美國名將博比·朱里奇（Bobby Julich），兩人迅速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朱里奇曾將沃格特比作“完美的幸存者”，借指這位德國好友勇猛頑強的騎行風格，“或許，我們應該把你留在一座小島上，那么，一年之后，你就會成為當地部落的首領。”朱里奇半開玩笑地說。2004年，沃格特轉投丹麥CSC車隊，與博比·朱里奇再度成為了隊友，這一次，兩位同樣擅長計時賽的車手搭檔在2004和2005賽季連續兩度問鼎在德國舉行的LuK Challenge Chrono團隊計時冠軍。

丹麥CSC車隊創立于1998年，2000年冬天，前環法冠軍里斯（Riis）接手了這支車隊，并逐步將其打造成為公路自行車領域的一支勁旅。里斯以嚴格而聞名，但與此同時，他又將諸多人性化的理念融入日常的管理工作當中，而出身于前東德運動管理體系的沃格特恰好完美地適應了這樣的隊內環境。在CSC，沃格特迎來了自己運動生涯的巔峰期，五奪Critérium International總冠軍、兩度稱雄環德國自行車賽，此外，他還捧起了環波蘭以及環地中海的總冠軍獎杯。然而，同樣是在CSC車隊期間，延斯·沃格特也遭受到了職業生涯迄今為止最大的非議。

沃格特身披丹麥CSC車隊戰袍出現在2004年環法賽場上，在那屆比賽中，他的任務是協助車隊主將伊萬·巴索（Ivan Basso）爭奪總冠軍。第15賽段是終點設在Villard-de-Lans的山地賽段，對于總冠軍的歸屬可謂至關重要。比賽開始后，沃格特如往常一樣沖出大部隊，騎行在領先集團當中，直到總成績榜首位置的最有力競爭者之一，德國名將烏爾里希在Col de l'Echarasson的上坡路段發動進攻，將蘭斯·阿姆斯特朗和巴索甩在身后的時候，沃格特接到了CSC車隊經理里斯發出的指令，他必須從領先的位置撤回，幫助巴索度過難關。阿姆斯特朗所在的美國郵政車隊無力追趕烏爾里希，與此同時，逐漸放慢速度的沃格特恰巧同正在全力加速的德國同胞擦肩而過，他不停地向后張望，等待苦苦追趕的巴索。隨后，沃格特發動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戰，他幾乎憑借一己之力不斷縮小著與烏爾里希之間的差距……第二天，車手們迎來了設立在Alpe d'Huez的山地計時賽，在比賽進展的過程中，早已守候在賽道兩旁的德國車迷將心中的憤怒和不滿發泄到了沃格特身上。他們大罵沃格特為“猶大”，指責他在前一天的比賽中毀掉了烏爾里希奪取總冠軍的機會，甚至有人將雜物投向了正在爬坡的沃格特。德國車迷的過激舉動無疑令沃格特備感心寒，他只是做了自己的本職工作，但如今，這些人卻硬要將純粹的體育運動與復雜的政治扯上關系。“老實說，在烏爾里希和阿姆斯特朗之間，我寧愿獲勝的是烏勒（烏爾里希的愛稱），對于我而言，在賽道上追趕烏爾里希無疑令我感到心碎。但這就是我的工作，如果我不這么做，那么，現在我已經坐上了回家的飛機，因為我沒有履行自己應盡的職責；畢竟，我代表CSC車隊參賽，他們支付我的工資。”毫無疑問，這是延斯·沃格特車手生涯以來第一次遭遇被車迷投擲雜物的狀況。“這就是為什么我會感到無比痛苦和心酸的原因。”

2011賽季，沃格特離開了效力七年之久的盛寶銀行（CSC）車隊，加盟全新組建的獵豹車隊。2012年，40歲的沃格特成為了所有18支頂級職業車隊車手中最年長的一位，但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對于自行車運動的熱情與執著，賽場上的沃格特依舊勇往無前，他的身影仍然時常出現在突圍集團。2012年8月，延斯·沃格特正式對外宣布將在2013賽季繼續自己的職業車手生涯，隨后，他贏得了在美國舉行的職業自行車挑戰賽（USA Pro Cycling Challenge）第四賽段冠軍。在比賽中，沃格特從領先集團發動進攻，在獨自騎行了100公里之后，最終以領先對手將近三分鐘的優勢率先沖過終點，拿下了個人職業生涯迄今為止最具史詩般的一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