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你的“冷漠愛”

耶雅億

從我記事起，我媽整天都說我爸不愛她。在母親的影響下，我給父親貼上了“冷漠”的標簽。

我媽的“苦水經”要從她生我的時候開始，那時候我爸跑到北京去接受偉大領袖的檢閱。我媽生下我的時候，奶奶嫌棄是個女孩，看不都看一眼。月子里的我媽受盡了委屈，等我爸“紅衛兵大串聯”回來，我已經滿月了。我媽常常對我說：“你爸啊，是個冷血動物。他對外面的人都很好，唯獨對自己家里的人，冷酷殘忍……”

的確，我爸從來都不會抱我或親我，偶爾難得他問了我一句“你在學校過得怎么樣？”倔強的我卻對他翻了個白眼，讓他那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僵在了臉上，可我覺得心里解氣。

從小丫頭到一個中年婦人，我媽那句問了我幾千次的問題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靈深處。別人都說，我爸是個挑不出毛病來的好男人：事業心、責任心、上進心都不差。但用我媽的話來說就是：“你爸對誰都很好，就是對家人不好；他對誰都慷慨，就是對我們吝嗇，特別吝嗇他的時間。從認識到現在，你爸從沒說過他愛我們。”

我爸的單位每年都有若干全家免費旅游的名額。身為先進工作者，他總是不經過我們同意，便將自己的名額讓給別人，而且每次他都能為自己找到借口，例如張三兩口子鬧離婚、李四的女兒高考沒考好之類。

終于有一天，這樣的借口激怒了我們，我和媽媽發飆了：“全世界難道就你一個人有同情心么？你做好人，為什么要拉著全家呢？你為什么想想我們呢？”

爸眼眶紅了，他默默抽著煙，然后自己出錢帶我和媽媽去北戴河玩了一次。那是，我們一家人唯一的一次旅游。

我爸總說：“等我不做這個領導了，我一定好好陪你們。”然而，等他退休的那一年，我媽卻查出了淋巴癌，而且已經是末期了。

我爸那時候好像傻了一樣，整天呆呆地陪著我媽。大概從結婚起，只有那段時間是他們兩個人整天黏糊在一起的時光。我爸再也不出去打麻將了，幾十年唯一的興趣就這么戒掉了。

淋巴癌末期是非常疼痛的，在我媽喊痛的那些日子，我爸居然一改他幾十年的嚴肅古板，拼命講笑話給我媽聽。我媽一邊聽一邊罵他沒有同情心。有時候我媽痛極了還拼命擰他。看到這一幕幕，我真著急，為什么到了這個地步，你們兩個人對愛的表達方式還不能統一呢？

我媽偶爾迷糊一會的時候，我爸都看《幽默世界》，他看得很認真，一邊看還一邊念念有詞，大概他在琢磨著怎么講給我媽聽吧。

我曾嘗試過給我爸買本《情書大全》。他看都沒看就扔到一邊，說：“逗你媽笑笑，笑笑會好一點。”

我說：“我媽就是想聽你說你愛她。”

我爸怔住了，過一會兒他說：“愛不愛，不在嘴巴上，這么多年都過來了。”

我媽去世前的那幾個小時，迷糊中還老是念叨：“你說你爸愛我么？”我趴在我媽耳朵上，一直說：“愛的，我爸愛你的！”

我一個勁兒給我爸使眼色，希望他給我媽說說話，就是表達一句愛也好啊。可我爸死活就是說不出那個“愛”字來。他一直趴在我媽耳畔，叫著她的名字，讓她不要害怕……

淚水在我臉上肆虐，我搞不懂，真的搞不懂，為什么一個“愛”字就那么難以出口呢？

……

我媽去了之后，我爸在一個月里瘦了十斤。

我們一起去買墓地的時候，我爸特別囑咐我要在我媽的名字前面加兩個字——愛妻。

骨灰入土的那天，我爸一個人呆呆坐在那里，誰勸都不起來。

我多么希望他能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很多。但是，我爸哭不出來，他就默默坐著，看著墓碑上我媽的照片……

直到今天，我爸每天睡覺還都是在床上擺兩個枕頭，鋪兩個被筒，和我媽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時不時會拿出那本《情書大全》，用顫抖的手，抄了一段又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