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賓
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八日,三十三歲的譚嗣同變法失敗后拒絕逃亡,從容“伏法”,血灑菜市口。
二零一三年一月十一日,二十六歲的阿倫·斯沃茨(Aaron Swartz)面對十三項重罪指控,在紐約的公寓中自殺身亡。
我們無人不知譚嗣同,但對阿倫·斯沃茨幾乎從未聞其名。然而身在世界第一大互聯網的國度中,大家不會不熟悉“www”和RSS內容訂制服務,這些有利于最大多數網民的技術創新,將阿倫與我們連接,盡管未聞其名,我們卻一直受益于他做出的貢獻。
相比譚嗣同的壯懷激烈,阿倫的死是如此“寂靜”,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在這樣的“寂靜”中,阿倫之死留給世人的疑問遠遠多于答案。他為什么不勇敢地“把牢底坐穿”?他的自殺,是勇敢還是怯懦?在他心中,如何才算得上“死得其所”?
我們無從確知他自己的想法,但這卻是值得追問的謎。
阿倫是一個天才,短暫的一生無比絢爛。十四歲時即成為RSS1.0的主要編程者,隨后進入蒂姆·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領導的WWW核心開發團隊,蒂姆·伯納斯-李是WWW協議的發明者,并將之放入公域,由全世界共享。十五歲時,哈佛大學法學院教授萊辛(Lawrence Lessig)帶他去最高法院“觀摩”法庭辯論。他幫助萊辛啟動了“創建公地”(Creative Commons)運動,并在其中發揮關鍵性作用。他做的每一項工作都足以讓其他黑客同儕艷羨不已。阿倫以其能力、責任與貢獻贏得了尊重,他在為黑客正名。
阿倫又不僅僅是一個天才,杜克法學院教授詹姆斯·博伊爾(James Boyle)認為他更是一位公地(commons)的偉大建構師和建造者,英國《經濟學家雜志》稱之為“公地人”(commons man)。眾多與之交往過的程序員和工程師,均以曾與之一起工作過為榮,蒂姆·伯納斯-李等人尊稱他為“長者”,萊辛等“忘年交”為之扼腕??烧f阿倫又是一位精神導師。
我想,這樣的一個人,應不會被“十三項重罪指控、三十五年刑期”所擊潰!他的前女友奎因·諾頓(Quinn Norton)在回憶中談到,即便一項重罪也意味著“政治活動”的結束,在很多州甚至會喪失選舉權,這對他而言,是絕不可接受的。他坦陳自己深受抑郁癥困擾,二零一二年九月,檢察官在四項指控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九項指控,這層層加碼的指控“壓垮”了他?這種詮釋增添了他自殺的悲劇色彩,卻可能阻滯人們對于他“死得其所”之謎的追問。他究竟希望以“無言的死”向世人發出何種訊息?
這種追問要求我們的注意力暫時離開指控和刑期,回到阿倫的行為本身。二零零八年,在法院電子記錄開放獲取數據庫(the Public Access to Court Electronic Records,PACER)的免費測試期間,他下載了約二百七十萬頁文檔,占該數據庫總量的百分之二十,并在互聯網上免費公布。在正常狀態下,PACER的文檔下載為每頁收費八美分。阿倫等開放存取運動者認為,這些文檔來源于公共資金,理應免費共享和開放存取。他的這一下載和網上發布行為引起了聯邦調查局(FBI)的注意,并開始監視他的網絡活動,但最終并沒有起訴他。
阿倫根據“信息自由法案”經常申請美國政府檔案,包括擊斃本·拉登的檔案和提供秘密材料給維基解密的Manning的檔案(這兩個并未獲得批準),并將獲得的政府檔案通過www.muckrock.com網站免費共享,使其他人無需等待審批時限、無需支付申請費用,自由地獲取檔案,推動公共信息的真正開放存取。
二零一零年九月,阿倫使用了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網絡資源,下載了四百八十萬篇JSTOR文獻,不到四個月后被逮捕。這次事件有所不同,之前阿倫的行為指向的是公共機構和公共數據,這次指向的是私有廠商(盡管JSTOR是非盈利機構)。這是引發后來一系列指控的導火索(即使在JSTOR放棄起訴阿倫的情況下,聯邦法官仍然提起了十三項指控)。
從下載四百八十萬篇JSTOR文獻到被捕之前有接近四個月的時間,期間阿倫做了什么?似乎什么也沒做,只是“日不出門,以待捕者”。
問題在于:他為什么沒有讓這批文獻徹底自由?根據其創作的《游擊隊開放存取宣言》推測,他很可能會將四百八十萬篇從JSTOR下載的文獻在網絡上免費共享,從而徹底釋放被捆綁的知識。但是,他并沒有這樣做,這也出乎萊辛的意料。
他的做法似乎是在惹惱JSTOR,而不是傷害它,因為一旦發布,則幾乎意味著JSTOR的消亡。在交出硬盤并承諾不發布、不使用這批文檔后,JSTOR放棄了對阿倫的起訴(因為沒有造成任何損害)。不久,JSTOR部分放寬了個人注冊者的訪問限制。
阿倫的行為是激烈的,雙方處理方式卻是溫和的,這說明了他相比二零零八年創作《游擊隊開放存取宣言》時在思想和斗爭策略上的成熟。事實上,他并沒有退卻,而是“赦免”了JSTOR,使之向開放存取的方向前進幾步。開放存取是一個全局性的問題,JSTOR只是全球眾多數據庫中的一個。作為技術精英的阿倫深知,既然無法回避數字時代的利維坦,那么就竭盡全力地讓它們成為開放存取(自由信息)的利維坦吧,這一方面依賴于“武裝斗爭”(黑客精神),另一方面依賴于理論構建(“點共產主義”、copyleft)。從這一點而言,阿倫不單單是一個“破壞者”,更是一位建構者,崔之元教授稱之為“點共產主義者”(“點共”斗士),是一種更貼切的稱謂,也是一種更高的贊譽。
他的“游擊隊開放存取”是比開放存取運動更為激進、更為全面的行動綱領,“我們”不僅包括了技術精英、學術精英,而且包括了那些被支付墻(Paywall)隔離在知識之外的人們,這是數字時代的“我們是99%”運動。它指向的是信息社會的一個基本悖論:數字技術讓知識和信息更加自由,同時又為知識和信息打上了封印。
歐洲中世紀時,當印刷術不成問題的時候,印刷本身成為問題,唯一不受限制的是大量印刷“贖罪券”。印刷術松綁了書籍,“贖罪券”又為之套上了枷鎖?!摆H罪券”意味著自我解放的不可能,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應時而生。信息社會,版權制度正在無限制造著數字“贖罪券”,數字技術讓“贖罪券”在全球自由地游蕩,“支付墻”的擁有者及其附庸成為數字時代的“僧侶階層”。阿倫通過不斷的斗爭所拷問的是新“僧侶階層”的經院哲學——數字版權的針尖上究竟可以站立幾個天使?
無論如何,JSTOR事件原本可以這樣“圓滿”地告一段落,更可期待的是《游擊隊開放存取宣言》2.0版的誕生。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聯邦檢察官的“鍥而不舍”,“偷就是偷,不論是用電腦命令還是撬杠,不論拿走的是文檔、數據還是鈔票”,對阿倫的指控一路“飆升”至十三項、三十五年刑期。然而,因為JSTOR放棄訴訟,十三項指控中無版權訴訟。
有人嘆息阿倫沒有遵從自己所倡導的公民不服從的偉大傳統,成為甘地、馬丁·路德·金那樣的英雄人物,從而錯失了歷史機遇!
我想,他在下載JSTOR文檔的時候做好了這種準備,但這場因版權而起的斗爭,卻將要以版權“缺席”而結束時,他并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接受這種“吊詭”的局面,這注定了他的悲劇。
他不希望這場曠日持久的“主角缺位”訴訟使得“點共”斗爭偏離了本來的方向,他希望人們的視線離開其個人的悲劇,重回并更加強烈地聚焦于時代的悲劇。阿倫的自殺,在美國各界掀起了關于互聯網犯罪、版權、開放存取等問題的廣泛討論,某些國會議員也提出了相關法律的改革草案。萊辛在紀念演說中提出的“阿倫之法——數字時代的法律與正義”,是對阿倫指向一個公平、正義和自由的數字時代的“殺身成仁”之舉的最好詮釋。
從現實斗爭的角度來看,阿倫以死明志的做法,既是為了感召后來者,更是為了保護“點共”斗士。他以己之死向美國司法體系釋放了一種強烈的信號:“可殺而不可辱。”他自殺三天后,美國司法部正式撤銷了對他的指控,象征著美國司法體系以重罪指控威脅喝止“開放存取游擊隊”意圖的破產。這是他對“點共”后來者的一種強有力保護。
斯人已逝,來者可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或許是阿倫心中的“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