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賬本

趙娜

在父親的上衣口袋里，有著一個黑不溜秋的皮面筆記本，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不少紙頁已經泛黃，卻是父親鐘愛的“寶貝”，也印證著我們一家人經歷的冷暖滄桑。

從小，父親在我的眼中就是極其嚴厲的，無形中我們父女間有了一層說不出的隔膜。尤其是我上了小學，與父親見面的機會少之甚少，只知道父親經常出差，就連周日也忙碌著。漸漸地，我與父親更加疏遠了。

可每次出差回來的父親，第一句話總問我：“妞，有什么需要買的嗎？”我木訥地搖搖頭，父親卻親熱地往我手里塞上兩三元。貪吃貪玩的我就會買來幾個泡泡糖、一串紙風鈴之類的，是父親的零花錢滿足了我一個小女生的小心愿。

后來，我見班里幾個富家子弟買了學習機，果真同廣告中說的那樣“學習起來就像玩游戲”。不過在上世紀80年代，300多元的學習機足足相當于父母兩個月的工資。

盡管我做夢都想擁有，可遲遲不敢向母親開口。有次趁考了雙百分的機會，我斗膽向母親張了嘴，如我所料，母親當場回絕了。

沒過幾天，父親從外地回來，母親抱怨我想買學習機，意想不到的是，父親卻指責母親：“只要對學習有利，就買一臺嘛！大不了，我們省吃儉用幾個月。”那天傍晚，父親果真抱回來一臺嶄新的學習機，我如獲至寶，興奮地忘乎所以。

從此，我提出任何與學習有關的要求，父親都會答應。英語復讀機、多功能寫字板……這些普通人家孩子望塵莫及的新鮮玩意，父親統統大手一揮：“買了！”可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從父親隨身帶的賬本里看到了一筆筆精確到分的賬目，幾乎都是花在我身上的錢。他想干什么？想讓我以后連本帶利地還債，否則有必要羅列得那么清楚嗎？我一陣氣惱，冷冷地對父親說：“長大了，我都還你！”說罷，我哭著跑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父親。

沒過多久，鄰居鄭伯伯同父親小聚。談話間，鄭伯伯埋怨父親對我花錢太大方，可父親笑著說：“女孩子嘛，就得富著養，我把一筆筆花銷都記下來，就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日子再苦也不能苦女兒啊！”

我的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感動、慚愧、痛悔一并涌上心頭。在我高考前的關鍵時期，父親所在的公司體制改革，為了把職位留給年輕人，不惑之年的父親毅然選擇了下崗。

他沒日沒夜地出去找工作，可一連幾天都毫無所獲。仿佛一夜之間，父親顯得蒼老了許多。就在這時，縣里成立了一所職業中專，對外招聘上百名員工。

聞聽這個消息的我忙給父親出謀劃策：“爸，你就應聘出納這個職位，憑借你多年記賬的經驗，準錯不了！”父親一邊點著我的鼻尖，一邊微笑著點頭。沒想到的是，父親是帶著一身蔥花味回來的，而且神采飛揚地宣布：他應聘成功，做了學校廚房的幫工。

從此以后，父親早出晚歸，布滿油污的勞動服代替了昔日筆挺的西服，滿身還透著刺鼻的油煙味。每天晚上，父親都會翻開隨身攜帶的黑皮本，在廚房里做出一道道美食：“糖醋鯉魚”、“油悶牛柳”、“清炒西芹”、“砂鍋豆腐”……令我吃驚的是，父親的小本上記錄了上百種食譜，旁邊還標注著不同的作用。看著看著，我的眼睛模糊了，父親之所以肯做這份工作，不正是為了給我提供充足的營養，以最飽滿的精力迎戰高考嗎？

轉眼間大學四年一晃而過，走出校門的我很快找到了心儀的工作，一路走得順風順水。

2012年春天，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說父親生病住院了，我急忙趕回了家鄉，忙前忙后，一慣能干的父親這次卻事事聽從我的安排。正在我和母親忙得焦頭爛額時，一天，病房里的父親突然不見了，我在醫生值班室找到了他，只見他正在黑皮本上寫著什么，走近一看，原來父親在記錄每天的費用。見到我，他低聲說：“閨女，這么多錢爸還不起啊！”我一把奪過了伴隨父親大半生的記賬本，因為還不起這筆債的不是父親，而是我。這三十多年來的養育之恩，這個黑皮本上數不清的記錄，又豈能用金錢來衡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