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智曄 張佳穎
上世紀80年代,一套名為《世界文學名著連環畫》的叢書在圖書市場引起強烈反響。在閱讀資源嚴重匱乏的當時,這樣一套圖文結合的經典著作,以當時最普及的閱讀形式——連環畫,向讀者展現了世界文學經典的魅力,讓對閱讀如饑似渴的文學青年如沐春風,也讓大家記住了出版方——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下文簡稱“浙江人美”)。
浙江人美是一家以藝術類圖書為主要出版方向的專業出版單位,在建社的30余年中,先后在年畫、連環畫、畫冊等領域出版了一批具有開創性的、高質量的美術讀物。2007年左右,隨著浙江聯合出版集團的改制,浙江人美也從原來的事業單位機制轉為企業化運作。除了運作模式的調整之外,轉制后的浙江人美更大轉變在于做書的觀念。“我們雖然是專業的美術出版社,但是現在閱讀的復合性、交叉性在逐漸增強,我們對于美術的概念和范疇的理解也在不斷加深和拓展,這就讓我們重新思考做書的方向。”社長胡小罕說。
胡小罕畢業于中文系,有較好的文史素養,兼擅書法篆刻,此前任浙江古籍出版社社長,成日與典籍整理出版打交道的經歷,讓他對文字有了更深的理解。調任浙江人美社長之后,以往的專業背景及工作經歷,使他開始反思美術出版在文字方面的問題,“以前美術類出版在這方面往往比較薄弱,這反過來阻礙了這一類型選題的開發”。胡小罕不斷思考著“圖書”一詞的內涵:“圖就是指美術、藝術、圖像,書是指文字、文獻、內容,從命名開始,就規定了這二者是做書必須要追求的核心要素。”這番理解,也概括了浙江人美如今的發展思路。
大美術理念:從固守的專業框限中走出來
胡小罕的調任,為浙江人美帶來的最大變化,是對出版領域的拓展。在全面分析了如今讀者的閱讀習慣和風尚之后,浙江人美對于出版有了新的理解,“閱讀很難用專業去框定,所以我覺得要保持專業的品質,但同時不要放棄包容、多元、趣味以及生活化的閱讀需求,這樣才能為選題的多元性創造條件”。于是,浙江人美把“從保守的、固守專業門類的概念中走出來”,作為今后幾年業務拓展的重點。
經過探索,浙江人美用“更加寬泛的大美術的理念策劃圖書的選題,從一種社會或民眾的美術閱讀的層次來考慮專業方向的設定”,從而確定了“專業美術”、“美術普及”、“少兒美術”和“藝術文獻”四大版塊。其中,“專業美術”即經典的大型畫冊,包括國內外知名美術家的經典作品。作為一家有著30多年歷史的專業美術出版社,浙江人美對于美術作品的整體把握具備專業的水準,因此這一類別也是其孜孜以求并一直堅持的傳統版塊。
美術普及類圖書是浙江人美專門針對美術教學龐大的社會基礎而開發的,主要包括創作技法類的階段性圖書。“這一版塊是為大眾提供比較規范的美術基礎范本”。
少兒美術版塊在近幾年成長迅速,胡小罕將其歸功于本社長期以來對美術出版如何在少兒美育過程中發揮專業特長的不斷探索。“對于孩子來說,圖文結合的閱讀效果最佳,而這正好是我們美術出版社的強項”。在這一版塊中,動漫及益智類圖書主要從海外引進,“比如《航海王》(又譯《海賊王》)、《游戲王》,都是在海外非常火的漫畫,很多小孩子喜歡。與其讓我們的孩子看那些盜版的漫畫,不如我們通過正版的引進,再進行一定的編輯加工,讓它更適合中國的孩子閱讀。”
浙江人美版的義務教育課標《美術》教材,涵蓋從小學到初中九個年級的美術教學,這是全國中小學《美術》教材中一套富有特色的教材,在全國都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也成為社內各多個教材類圖書系列中的代表。
“藝術文獻”版塊則是近兩年的重點開發項目。“我們經過調研,發現全國以‘藝術、‘美術命名的藝術機構有上千家,這些機構在教學和研究過程中,都極其需要文獻性的著作。”作為一家美術專業出版社,浙江人美認為自己有義務將這類文獻性著作的出版工作承擔下來。“這些著作也是支撐美術教學、研究、鑒賞及深度發展的基礎,因此這項工作很有意義。”盡管學術類尤其是美術學術類圖書處境困難,但胡小罕說:“我們目標確定,不著急,慢慢做,堅持做,通過若干年努力形成規模,這類圖書一定會在美術界、文化界產生良好的影響。”
中國藝術文獻叢刊:古籍與美術的跨界
藝術古籍整理是藝術和文獻兩個專業性極強的學科的交叉。出版者既要有藝術方面的專業儲備,又要有較好的文獻整理素質,同時還必須對閱讀需求、學術趨勢有準確的把握。只有具備了這些方面的條件,才能為讀者提供有價值、高質量、符合需要的書。
目前國內的藝術古籍出版面臨這樣一種狀況:專業古籍出版社機構通常都將文史哲典籍作為出版的重點,藝術典籍則處于比較邊緣的地位;而另一方面,藝術類出版社在整理藝術典籍方面又缺乏學術能力與文獻功底,因此,藝術古籍出版的乏善可陳也在情理之中。但中國歷史上汗牛充棟的藝術典籍所受到的冷遇,令胡小罕著實感到惋惜。反觀全國上千家藝術機構對于高質量藝術文獻的需求,胡小罕認為,藝術古籍的整理出版無論對于藝術文獻的傳承,還是專業人員的研究學習,都是一項必須去嘗試并努力做好的工作。胡小罕在古籍和藝術專業出版的跨界經歷,催發了他對于復合專業出版領域的深入思考,清晰地梳理出藝術典籍出版的操作路徑。浙江人美自主策劃編纂出版的“中國藝術文獻叢刊”(以下簡稱“叢刊”),就是在這一版塊下推出的重磅系列。
既然這一版塊的出版工作涉及典籍與藝術,那么,如何將典籍的出版規范和藝術的學科需要巧妙地融合,就是這項工作最大的挑戰。“恰好我個人有古籍專業出版和藝術專業出版的雙重從業經歷,又有把二者復合的初步的理念和知識構架,因此我知道這兩方面的工作如何去展開。”兩年間,一個以專業編輯為主,同時聯合了海內外高校、藝術機構的專家學者的開放型團隊,經過精心的策劃和操作,已推出藝術古籍30多種。其間,從選題策劃、機制構建、資金爭取,到各項細節的落實,胡小罕及其團隊都灌注了大量心血,而業已推出的圖書品種也不負眾望地贏得了業界的好評。
在編纂出版“叢刊”的過程中,浙江人美逐漸明確了藝術文獻出版所需要把握的方向,“簡單總結起來,就是要做到‘博雅、地道、好用三個方面”。胡小罕解釋這六個字的含義:“‘博雅就是要有學術的框架,用大美術和泛美術的概念來確定選題。”因此,“叢刊”內容不僅包括金石書畫、詩文題詠、戲曲音樂等傳統經典藝術,還包括建筑園藝、工藝雅玩、風俗游冶等,體裁也包括詩文、史傳、專論、筆記、題跋、圖典等,可謂不拘一格。“‘地道就是要堅守古籍整理的學術規范,所以在做這套書的過程中,出版什么題材多聽藝術界的,但怎么出版一定要聽古籍界的。”胡小罕說,“叢刊”從底本遴選、制定編纂體例,到尋訪點校作者、實施審校流程、設計裝幀形式等,都得到了古籍整理專業人士的參與,以確保出版物的學術質量。“‘好用就是要滿足人文閱讀的功能定位,所以對字體、字號、行距、留白等的設定,都要盡量讓書讀起來、用起來更舒適。”從而有力地踐行了“藝術的書,書的藝術”的出版理念。
在這三方面精益求精的努力,讓“叢刊”的成功顯得理所當然。在目前推出的30余個品種中,已有1/3左右的品種進行了重印,有的還重印了兩三次,這對于古籍尤其是藝術類古籍來說,著實不容易。
同策劃編輯團隊一樣,這套書本身也是一個開放型的結構,在未來的兩三年間會不斷充實、調整、完善,“就像種樹,種什么樹,怎么種是可以選擇的,樹能長到多高度,樹冠會有多寬,有很多未知,我們要盡可能為它的健康生長創造更好的條件。這套書到底出多少,沒有限定,有需要、有條件,我們就不斷把好的品種納入進來,對于不理想的種類,也會有刪減機制。”今年,“叢刊”骨干品種“《六藝之一錄》暨中國歷代書法文獻大型數據庫”將著手實施,已獲得2013年度國家出版基金資助。胡小罕認為,用開放性的理念和機制來做書,能夠獲得更開闊的市場空間。
“藝文志”書系:構建人文美術閱讀新體驗
如果說“中國藝術文獻叢刊”是高端的藝術典籍總匯,那么浙江人美推出的“藝文志”書系,則可以算是以“叢刊”的資源為基礎所開發的美術推廣普及型圖書。這兩個書系構成了讀者閱讀藝術類書籍的階梯。
在信息媒介多樣化的今天,紙質出版所面臨的挑戰是不言而喻的。如何鞏固和拓展紙質出版的讀者基礎,是每一家出版社所必須考慮的問題。因而推出基礎的、普及的讀物,突顯紙質讀物的經典性和高品質的發展思路應運而生。
與常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專業出版社只注重專業經典出版不同,浙江人美對普及類的大眾讀物一樣投以極大的關注和熱情。胡小罕一直向浙江人美的編輯強調:“與其普普通通地做一本專業圖書,不如非常專業地做一本普通圖書。”普及類讀物很重要,因為對于初級階段的讀者,比如小孩子來說,最初接觸的書會給他打上烙印。如果出版社一味追求市場效益而使低質的書充斥市場,那可能會導致孩子對專業領域的淡漠,那么在將來美術圖書就可能會喪失一批讀者。因此,胡小罕認為,如果專業的美術出版社不花精力做好推普的工作,那美術圖書的文化價值和魅力就會大打折扣。他引用社內編輯的話,“我們要做藝術的書,同時也要藝術地做書”,要把高品位的東西,通過普及的形式,以專業的水準介紹給大眾,讓大眾喜歡藝術、了解藝術。“藝文志”已經確定了以提升大眾藝術審美、豐富生活藝術為宗旨的出版規劃,在繪畫、書法、篆刻、閑雅生活等方面,已經推出的多個系列品種,包括《美術叢書》、“書論評注”、“古刻新韻”、“篆刻小叢書”等,都是凝聚了專業精神的普及讀物。
談及具體的書籍策劃編輯,胡小罕很務實,從選題的策劃,到裝幀的設計、價位的確定,他都是通過親身參與來把握。有時一個禮拜有三四天晚上在書店里泡著,有時與路邊小店門口臨摹字帖的小孩聊天,以此來收集出版工作中所需的林林總總的信息。但提到對出版的理解,他卻和眾多出版人一樣,“務虛”了起來,“我覺得做書就應該有一以貫之的追求,應該有一種高貴的氣質,用心去塑造書的靈魂。這種追求不是形式上的,而是內在的東西”。這種“內在”的東西是什么?言語無法說清,同樣內容的兩本書,其中一本讓讀者讀起來覺得舒服,覺得這是一本好書,這就是書的精神。
如今,技術上的發達使書的出版變得越來越簡單,但胡小罕認為,新技術的運用并不能替代做書過程中對于內在的追求,這是一種理念的灌注和滲透。“一本書要有一種精神,不管裝幀多么引人注目,最終還是通過內在的東西來傳播。”俗話說,腹有詩書氣自華,不管對于一個人,一本書,還是一家出版社而言,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