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礪青 張佳穎
近幾年來,大陸與香港的摩擦,紛紛擾擾,有理說不清,其實有理也說不通。香港身份屬于中國國籍,可是基于政治、社會,主要是歷史文化因素,“中”、“港”又截然有別。殖民統治的分離,令港人既難以從祖國尋找共同感,在地域上亦難以聯系英國,身份非驢非馬。雖說港人身份表現在港人與大陸人的文化差異之上,但差異又是構成身份的重要因素,表面上是異中有同,里面卻是千絲萬縷。
不過,無論分析得多仔細,都比不上日常生活經驗的沖擊。《北漂十記》和《港漂十味》,分別記載北漂港人和港漂大陸人的生活體驗和旅居印象,這些體驗和印象往往來自北漂港人重新發現港人特質,或重新理解大陸人心理及行為的過程。不一定每個經驗都符合慣常的定見,因為人會從經驗中不斷調整自己的觀點。
如果有大陸的朋友想了解香港人對事物的看法,我會建議他先閱讀《北漂十記》的港人北漂經驗(雖然書中作者的視角僅能反映專業人士的審美觀)。一個人對異地的印象往往最能反映出他的成長背景,也會立刻注意到那里的人習以為常卻令他驚訝的事物,比如說,拋開語言的問題,在大陸工作的港人得經常接受“酒宴”的洗禮,這與其說是新中國文化,不如說是傳統社會的生活習慣,或說得精準些,是傳統混雜社會主義文化的生活習慣。香港基本上是一個高度個人化的社會,人們心里有一套“經濟理性”、“工作倫理”和“公德心”等道德標準,這些個人化的道德標準會將個人從社會中抽離。
而中國大陸恰好相反,一切個人的行為甚至法律不能優先于傳統的社會習俗,在鄉村地區,由于傳統習俗對法律和個人意愿的制約,所以往往更易激起個人、法律和習俗之間的沖突。李浩然在《行走在基層的法治思考者》中記載了貴州一宗鄉民違法進行土葬的事件,作者清楚地描繪出法律與習俗的沖突,繼而指出這種沖突往往在改革開放以后更趨白熱化,因為社會制度和法律沒有配合高速的經濟進步,于是產生種種問題。
在進步過程中,人們往往看見很多社會問題浮現出來,這些問題看來或許是現代價值對傳統的沖擊,但更多時候是傳統惡習遺留下來的陰影。在周雅婷寫的《蘋果的比喻》里,作者思考common sense(常識)這個問題,她發現雖然香港人在行為上大都習慣于一套常識,例如你付五百元買一支正牌燈,對方往往給你一支五百元的正牌燈,但在大陸卻可以給你一支三百元的山寨貨﹔有趣的是,發現后,對方還給你減價,故此作者發現對方不一定存心欺騙,只是覺得,如果你出三百元,我減價至二百五,你一定會接受。這再具體不過地解釋了香港人的“經濟理性”了。
香港是一個海港,她既向世界開放,同時又呈現出狹隘、渺小的面貌﹔相比之下,在大陸的經驗似乎就是在一個廣闊無垠而封閉的世界里生活。對于習慣于說一是一、事事規規距距的香港人來說,中國大陸社會有太多他們不明白的事情,一切看來井然有序的表象背后,似乎有一重重復雜的關系,就像景觀里總有一片連綿不絕的山水,沒有截然分明的海岸線,沒有運輸發達的馬路來聯系。《港慫與北漂》的作者徐天成,是一位在二十一世紀初到北京公干的律師,他親身經歷了港人在開放之初經常遇到的停水停電體驗,原因卻與遲繳電費水費有關。這位律師在大陸體驗了法制的落后,尤其是法律程序以及產權法等方面尚未發展成熟。
可是這位律師也很明白,如果大陸在法制方面成熟完善的話,就不需要北漂的港人了,這正是即使改革開放了這么多年,仍需要北漂港人的原因。這些港人大多是專業人士,他們在商業、設計、會計、法律、電影等領域上的專業知識,正好就是他們仍在大陸工作的原因,正如大陸在經貿、金融、法制方面,仍需倚重香港。這種互相依存的關系,令中港兩地的人,既視對方為對手,又需要對方的奧援。
然而,所謂大陸者,其實只是一種概括的印象,港人在內地北漂越久,就越發現其實來自不同省份和城市的人各有不同的性格,相比之下,凡事謹小慎微的香港人就變得很“慫”(膽小)。其實,如果有專屬于某一地域的族群特性存在,這些特性也是周遭環境長期影響的結果,又或者,周遭環境往往是某些政策的長期作用,比如香港人在公眾場所規規距距,通常是政府廣告教諭的作用,還有經濟起飛對大眾心理的影響。香港人往往會認為所謂“大陸人”的不文明舉動,與幾十年動蕩的社會環境有關,但其實近兩百年來中國無時無刻不在動蕩之中,三十年經濟發展實在無法立即抵消這百年來的亂局。而香港,在作為國際港口以致經濟起飛的二十年間,早已吸收并熟習了西方甚至現代世界的品味、行事習慣、法律精神和經濟理性。
就如舞蹈藝術家鄭志銳說,大陸的生活品味在開始改變,例如家具擺設方面回溯民國風,走不崇洋亦不俗套的路線。如果從藝術和生活品味開始,能夠醞釀出一種普羅大眾的意識革命,也許會改變國民的素質也說不定。這也許是旅居大陸各大城市、感覺格格不入卻試圖融入各地生活的港人在生活和賺錢以外的共同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