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的辣椒減肥記

“起立！”蘇啟明記不清這是整天面無表情的隊長從鷹勾鼻下的厚嘴唇里蹦出的第多少遍口令了。窗外的熱浪一波一波地涌進來，空氣中充斥著焦躁的沉寂。蘇啟明剛想瞟一眼桌上的菜，一個“座！”的口令像他每年過年都要放的“大雷鳴”爆竹一樣，在食堂中間炸開了。蘇啟明有點機械地把體積和重量都超過別人一倍的屁股重重地扔在板凳上。一百多號人的兩腳同時分開，膝蓋同時彎曲，屁股同時落到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鋁合金長板凳上，其間發出的沉悶而又響亮的聲音驚走了蜷在窗欞上等候午餐的一群麻雀。蘇啟明高高舉起的筷子在空中來回晃了半天，像滿懷希望出發，最后卻空手而歸的獵人一樣，悻悻然回到碗里。辣椒炒肉、泡椒鳳爪、尖椒鰱魚，連雞蛋也是和辣椒一塊炒的！蘇啟明有點抓狂了。他悶聲悶氣地扒拉了半天米飯，終于忍不住了，他離的最近的盤子里夾了一塊鰱魚，用筷子從魚骨上剔下一塊看起來細膩爽口的肉，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只嚼了一口，舌頭就觸電般卷了起來。他趕緊把還沒嚼爛的肉吐出來，像大熱天樹蔭下乘涼的小狗，呼哧呼哧地吐著寬厚的舌頭。

十二點三十，規定的收餐時間到了。蘇啟明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飯，趕緊跟到齊步走出食堂的隊伍里去了。宿舍里，蘇啟明躺在床板上，兩只眼睛死魚一樣盯著頭頂的風扇轉過九十度后又急急地掉頭往回轉過去，這樣揪心地看了十來分鐘，蘇啟明終于不再抱有一絲被涼風吹到的希望，他撩起夏短袖的衣襟擦擦額頭的汗，閉上眼睛睡著了。午睡結束走在去隊列訓練場的路上，蘇啟明覺得臉、脖子還有脊背上的皮膚都揪得緊緊的，莫名的疼。蘇啟明不知道該怎樣用一個合適的詞兒形容這感覺。“蘇啟明，怎么你的腿老是抬不起來！”長著一張娃娃臉一向溫和的班長看著蘇啟明的腳從離地面25厘米直線下降到不足5厘米，忍不住吼了出來。蘇啟明深吸一口氣，提了提屁股，勉強把這高度從5厘米升高到了10厘米。蘇啟明從厚厚的脂肪下感受到了近乎撕心裂肺的疼痛，這疼痛像隊長的口令一樣，由某個中心，毫不猶豫地以沖擊波的速度擴散著。蘇啟明終于咬牙硬撐到了可憐而又寶貴的一分鐘休息時間。蘇啟明挪著比機器人還機械的步子取回水壺。蘇啟明是個愛搜腸刮肚的人，他一邊喝著水，一邊想著哪個詞兒能恰當地形容剛才的感覺以便順利完成今天的心情日記。半壺水下肚，集合哨響了，蘇啟明沒想出來。

胖胖的蘇啟明就這樣每天在隊列訓練場上一邊冒泡一邊絕望而又努力地擺動著沉重的腿、酸痛的胳膊；在食堂里捧著大瓷碗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滿是辣椒的菜一邊無可奈何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在俱樂部里一邊使勁地咳嗽一邊賣力地唱著那些他起初十分感興趣后來一唱就想嘔吐的軍歌；在跑道上費力地邁著兩條比別人多出十來斤的肥腿，一邊擦額頭管涌一樣的汗水一邊“一二一二”地喊著口號……蘇啟明不是個麻木的人。黑夜里，他躺在床板上回憶著這些情景，想著那些無數次在他身體的各個部位出現并一天天闖入到他心里的奇妙痛感。終于有一天，蘇啟明想到了一個詞兒——辣椒。蘇啟明是個感覺和記憶力極好的人，他在腦子里來回想了幾遍那天吃鰱魚的情景，確信自己找到了一個最恰當不過的詞兒，于是，他滿意地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蘇啟明的筷子專挑有辣椒的菜刨。尖椒、泡椒、干辣椒段兒……蘇啟明復仇一樣，惡狠狠地把他們全送到了嘴巴里。蘇啟明的額頭像燒開了的茶壺揭了蓋一樣，不停地冒著熱汽，汗珠子不斷地順著脖子竄到短袖里。蘇啟明覺得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呼啦啦地冒著積聚了一個多月的怨氣、火氣和其它他暫時無法命名的氣。蘇啟明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他最討厭的辣椒帶來的。很快，上心的蘇啟明發現如果堅持把腳保持在離地面25厘米的地方，如果5公里一直跟在那幾個“兔子腿”后面，如果唱軍歌把氣從丹田提上來，再盡力張開嘴巴放出去，對，就是這樣，蘇啟明總結出來了，只要像吃辣椒一樣地把這些事情干掉，疲倦的身軀里就會鉆進一些帶著辣椒勁兒的快感。

蘇啟明喜歡上了吃辣椒，一頓飯沒有辣椒吃就覺得沒胃口。不久，他肥碩的身軀奇跡般地瘦了一圈。他快樂地起床、出操、上課、訓練，他忘記了曾經的煩惱，他甚至喜歡上了這里封閉重復但又充滿挑戰和激情的生活。很快，一個學期結束了。放假那天中午，蘇啟明踩著大凳往玻璃窗上貼報紙，過期的舊報紙上一行大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吃辣椒有助減肥”。蘇啟明從床底下抽出一只小凳，把這張舊報紙攤在膝上，“辣椒富含VC，長期適量食用，不僅有益腸胃，還可溶解多余脂肪……”蘇啟明盯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有些陌生的棱角分明的臉，喃喃自語，“沒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