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深處草聽風

權蓉

1

鄉里有人被蛇咬了，托爺爺去扯副草藥，好了來家里送一包砂糖一瓶罐頭一瓶酒作為謝禮。因這吃食，我極度羨慕這一手藝活兒。鄰家哥哥嚇我，說那藥里得拿咬人的蛇的心肝，你有那本事嗎？

他純屬胡扯，可當時的我卻是考慮良久，最終忍痛作罷，也就失了和草的緣分。

2

春天開學，老師讓采老鷹茶、挖折耳根，前者不認識，瞎采一氣，雖然理直氣壯毫無壓力，但終是有欺師之嫌。折耳根我是認識的，所以拿著爺爺的小藥鋤大顯身手，乒乒乓乓地一路過去，那細白的草莖裝一大袋子。

周一開學，我媽就跟在我身后一起去學校，說小趙老師你趕緊命令她不要挖了，又不會用鋤頭，把左鄰右舍的田埂都給挖垮了，我們說她還不聽。

3

挖折耳根沒了我的份，便和鄰家的孩子們去山上尋蘭草。

當時有人在收，品名價錢說的一套一套的，我瞎貓碰死耗子，竟找著了一株很值錢的，引得一堆孩子羨慕。可拎著去收蘭草的那里時，手里的卻變成了一小簇茅草。隱約知道是讓某個大孩子給換了，卻委屈得沒有辦法。

4

一路哭著回去，家里人打量我兩眼，估計是瞅著好胳膊好腿的，都沒理我。

坐在院子邊上自討沒趣，想再哭，可沒有什么哭點，又隱隱心酸起來。生氣把手上的茅草往院子下面的大路上扔，一下把食指拉了一道口子，哭聲頓時響亮起來。不過那一刻想得古怪，媽媽講的魯班發明鋸子的故事里的草是不是就是這個。

5

桔梗花苞未綻開的時候，都是一個淡藍的鐘形的小骨朵，之前夏天的午后，無聊時便專去捏那個合起來的小骨朵玩兒，啪的一聲，一朵花就開在了手指間。

換我蘭草的大孩子家里種了一片桔梗，為了“報復”，讓他沒有捏花骨朵這項玩兒。有天午后，我跟個勤勞的蜜蜂一樣，去劈里啪啦地把花骨朵都捏開，然后心滿意足地回家了。下午我帶著隱秘的愉悅去桔梗田旁邊，卻發現又長出了一批花骨朵，他們正捏得起勁，完全不知道我干的壞事。

6

帶著隱秘的愉悅而去，然后帶著可悲的失落而歸，蹲在那里生悶氣。

面前一大片酢漿草，柔柔弱弱的，打算將它們扯起來，手一探，彈起好多的小籽粒。再一撫，又彈起一片小籽粒。干脆就在那一大片酢漿草里跑來跑去，讓它們的種子跟著跑動一路往出飛。媽媽在不遠處叫我，我應了她一聲，她說，你又在發什么瘋。

7

在那前兩天的一個中午，我看見一股風卷著一把干草在空中走，卷了好長一截距離，才落在一棵柏樹的樹冠上。我回家講，說一小股龍卷風卷著一把干草怎么樣……

家人說，我們這里怎么會有龍卷風？我說不是龍卷風，就是那樣的卷著的風，很小很小的……我跟在我媽身后不厭其煩地給她解釋，她回身敲我的腦門，說，你這個小瘋子。

8

學校高年級有兩個女生離家出走了，人們到處找，結果也沒找到。

過了兩三天，她們被派出所的人送了回來。說她們晚上都住在野地里，那天后半夜太冷，忍不住就點了野地里旋在樹上的稻草，被人看見火光，然后發現給送了回來。

我也想離家出走，這樣大人就相信我不是在說謊。

9

我走到我們家對面的那口水井的坡上，就窩在那里不動。

視線被樹遮住了，但能聽到大人們的動靜。天漸漸黑了，沒有人叫我回家。

家里的燈亮了，還是沒人叫我，我委屈極了，正要掉眼淚，聽到媽媽站在院子邊上叫我，說你又跑到哪里去了，這么黑了還不回家。

于是我一股風就沖了回去，就像我看見那把被急風裹挾著飛翔的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