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館藏大雅齋瓷器辨偽》一文有感

范同利

山東博物館胡秋莉老師對其館藏的“大雅齋”瓷器進行了深入的研究，通過與故宮博物院“大雅齋”瓷器的研究成果比對，從落款、繪畫以及胎質等多方面進行總結，對“大雅齋”瓷器進行辨偽，并發表在《文物鑒定與鑒賞》總第36和37期上。閱讀此文，受益匪淺，讓我進一步了解了博物館專家進行陶瓷鑒定的基本思路和方法，這對自己的業余研究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但是在讀完這篇文章后，我有幾點困惑，期待與專家探討。

《館藏大雅齋辨偽》一文以故宮的瓷器作為標準。文中首先貼出大雅齋瓷器的紋飾小樣，如圖1所示。“小樣”的工藝水平堪稱一流，畫的是藤蔓花鳥。小樣中的花草、花葉不但陰陽向背，而且老嫩完殘都十分到位，甚至葉脈也十分清晰。藤蔓的纏綿穿插，花團錦簇，無不精工細作。畫眉鳥也是形象生動，氣韻十足，為了表現它的動態而抓住張口鳴叫的瞬間。依此畫樣做出的瓷器，自然不會差的。

古人做器物都是有“模樣”的，而這些“模樣”基本出自宮廷大師之手，有的甚至是王室成員親自參與設計制作。這種“模樣”很多要經過帝王的審核，滿意后方可放樣制作。景德鎮御窯廠的畫匠則以此“小樣”為模本，精心描摹制作，并以此模樣作為判定陶瓷工匠的制作水平的標準。一等的工藝水平，就是與放樣幾乎沒有差異，這就是所謂的“一模一樣”；二等工藝水平，就是與放樣差異不大，叫做“像模像樣”、“有模有樣”；下等工藝水平，就是與放樣有較大差異，就叫“走樣”，幾乎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甚至有“畫蛇添足”的錯誤了。為慈禧老佛爺做的瓷器，工匠水平該是當時一流的。即使畫得不能“一模一樣”，至少也是“有模有樣”。畫不好的，稍不留神，就會挨罰甚至丟了腦袋，二三流的工匠沒有機會，也不敢領這個活。而在《館藏大雅齋辨偽》文中使用的作為參照的圖片，無論是畫上的小鳥還是藤蔓，工藝水平都十分低下（見圖2，圖3）。

畫上的鳥，體態臃腫，頭大尾小，神情呆滯，與“小樣”上的體態靈巧、造型逼真的鳥是同一品種卻有天壤之別。古代沒有照相機，繪畫是記錄當時事物最重要的手段之一，而繪畫的最高境界，自然是形象生動了。造型準確的叫形象，活靈活現有動感的叫生動，逼真、栩栩如生就是最好的評價。在中國畫中，即使是備受推崇的文人寫意畫，也是以生動的形象充分表現事物的內在精神。圖2中的小鳥除了造型呆板，了無生趣外，更有一細節錯誤。“畫鳥添舌”與“畫蛇添足”無異。殊不知，鳴叫的鳥是不可能看到紅紅的舌頭的，這從圖4-圖7這些不同種類鳥鳴叫的照片中便可得到最好的印證。這種錯誤是缺少細致觀察的畫匠常有的，即使是現代國字頭的書畫家作品中也偶有發現。古代大師為了細致觀察，提籠架鳥、養驢畜虎都是有的，幾乎可以明察秋毫之末，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而畫瓷工匠則不同，忙于生計疲于生產，因此小有出入尚有可諒，但走大樣是萬萬不可的。

再看藤蔓，簡直可以說是粗制濫造，運筆呆滯、生澀，線條粗糙，造型離譜，花無向背，葉無脈絡。從看圖3的藤蔓圖來看，這件引為標準的大雅齋瓷器，即使在民間收藏中也不算精品，因此說它是官窯值得商榷。

如果沒有查錯資料，關于它是故宮館藏這點是無疑的話，能否這樣認為：古代燒瓷在工藝上不是絕對可控的，不像現在的氣窯、電窯都自動化控制了，因而有缺陷的成品在所難免。制作上這種百密一疏的事情，即使在雍正、乾隆時代，也偶有出現，在景德鎮御窯廠遺址就有畫有六爪的龍紋殘片出土。據督陶官唐英介紹，燒出的成品也是進貢宮廷的兩倍之多。也就是說，有近一半的官窯（特殊品種除外）會流落民間。山東博物館收藏的大雅齋瓷器，其中相對精美的，會不會是這種情況呢？實在難以說清。作者研究地十分準確到位，但也許是在寫稿時無意中引用了非官方的資料，從而使讀者產生誤解，陷入兩難境地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所以，期待相關專家解疑答惑。

另外，山東博物館藏有9件民國仿“大雅齋”瓷器，不免讓人困惑。這9件仿品是民間征集還是個人捐贈，是考古發掘還是博物館系統內調劑？說它們是仿品是早有定論，還是胡老師的最新研究成果？在《館藏大雅齋瓷器辨偽》文發表之前，博物館是怎樣對待此9件藏品的？國立各級博物館，歷來就是真、精、希藏品的集中地，民間收藏也以館藏文物作為鑒別真假的參照標準。現在這些館藏“大雅齋”竟然都是民國仿品，若此前不知道是民國仿品，那么以此為參照物，山東民間收藏的類似的大雅齋仿品此前是否也被博物館專家定為真品，而與之不類似的真品有沒有反而被確定為仿品的可能？這樣就會出現一種極端可怕的情況，山東博物館專家肯定的“大雅齋”瓷器，被故宮專家否定；而被山東專家否定的又被故宮專家肯定。這勢必會讓收藏者無可適從，進而影響了專家的威信。

這9件大雅齋瓷器，博物館在展出時，若指明是仿品，仿品上面記錄著的信息可能是紊亂的。不但不能起到教育大眾、傳播歷史文化的作用，嚴重點，會對民間收藏產生誤導。因為有些收藏愛好者，在博物館看展覽時，常常注重實物而忽視相關文字介紹。

標型學是博物館專家鑒定文物的基本方法。通過與標準物（參照物）的對比，從造型、紋飾、胎釉以及氣韻等多方面，尋找工藝特征與藝術水平上的差距。一致或十分接近的，就定為真品；差距較大的就定為仿品。那么，博物館的鑒定標準是什么？或者說，普通藏家應該以哪里的館藏文物作為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