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初,中共中央決定變動安徽省委領導班子。決定由張勁夫任國務委員兼國家經委主任、黨組書記,免去其安徽省委第一書記、常委、委員職務。周子健代理省委第一書記,王郁昭等任省委常委。1982年7月7日,中共安徽省委發出通知:經中共中央批準,免去王郁昭的滁縣地委書記職務;吳炎武任滁縣地委書記,免去其滁縣地區行政公署專員職務;陳庭元任滁縣地區行政公署專員。從此,我正式調離滁縣地委到省任職。1982年10月24日至11月1日,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同志帶領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候補書記喬石、郝建秀和中央委員、中央辦公廳第一副主任楊德中,中央委員、水電部第一副部長李鵬,中央候補委員、中國農科院院長盧良恕,商業部副部長姜習,團中央書記處書記陳昊蘇等人,到安徽視察工作。由安徽省委代理第一書記周子健、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程光華陪同,經過碭山縣、蕭縣、淮北市,于10月25日晚到達合肥。10月26日至29日上午共三天半的時間,耀邦同志聽取了省委常委的匯報,并作了重要指示。會議的地點是在稻香樓西苑會議室。
26日上午,省委常委在會議室門口排好隊,胡耀邦同志和每個人一一握手,每個人先自報自己的姓名和職務。當走到我面前,未等我自報姓名時,耀邦同志握住我的手先開了口:你就是王郁昭同志吧,你們推行聯產承包制是有功的,我是來檢討的,過去省里搞責任田,我當時是持懷疑態度的。這是我第一次同胡耀邦同志見面,可能是省委主要負責同志事先說過我是山東人,大高個子,所以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聽了總書記熱情而襟懷坦蕩的話,倍感親切。
會議開始時,胡耀邦先講了話。他說:“我1961年來過安徽一次,21年沒有來過。粉碎‘四人幫以后,還有五個省沒有去過,就是安徽、福建、江蘇、新疆、甘肅。這一次重點是安徽。在你們這里準備搞一個禮拜,在省里準備搞三天。今天你們先簡單匯報省委工作情況,匯報后有的同志要同我談什么問題都可以。聽說你們對過去的工作有些不同的看法、不同意見,書記處委托我了解一下情況。”“還有,我在安徽欠一筆賬,就是1961年9月,我對責任田是懷疑的,當時從安徽回去后我就向毛主席寫了報告。當時認為責任田作為臨時克服困難是可以的。當然許多同志贊成責任田的觀點,毛主席也贊成。講句公道話,北戴河會議就批判這個東西,否定這個東西……責任田問題就很快夭折了。我當時對這個問題是懷疑的。”“70年代重新提出這個問題,比60年代更加完整了。責任制有個曲折、發展的過程。萬里同志是走在前頭的,安徽的同志是走在前頭的,這是公道的。所以在中央會議上我是充分肯定這一條的。萬里同志搞責任制是哪一年?(答:1978年。)加上你們滁縣王郁昭同志。萬里同志、安徽一批同志走在前頭,這對于打開農業局面是有貢獻的。”
接著周子健代表安徽省委常委作匯報。匯報中,部分常委作了補充。當匯報到搞包產到戶時,關鍵時刻省委內部發生了分歧意見,耀邦問什么時候?(答:1980年4月。)王光宇匯報說當時省委主要負責同志反對搞包產到戶,甚至準備采取行政手段時,耀邦同志說:我講過,不要采取堵的辦法,不要撒手不管,好像在《情況通報》上登過,要積極引導,要尊重農民的意見,讓農民自己選擇。
在匯報中還談了工農業生產問題,“文革”中對案件處理意見分歧問題,有關人事安排等許多問題,耀邦同志都認真地聽,并對如何處理這些問題應注意的原則和方法等,都作了明確的指示。
耀邦同志最后說:“已經談了兩天了,六個問題只談了兩個半。工業方面的問題提到一點點。我上午提出了這么一個問題,要健全黨的生活,加強黨的團結。我覺得安徽省委常委班子從水平、從經驗、從政治上講,在全國29個省、市是不算弱的、低的,大家都是好同志。總的說來是經過考驗的、有豐富經驗的好同志,當然可能我們每一個人在歷史上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甚至于某些工作上有錯誤,因為幾十年嘛。我就有很多錯誤,現在也可能有。我們大家在一些問題上的認識,在思想方法上、在工作作風上有這樣那樣的不足之處也是很自然的,也是很難免的:第一,大家是好同志;第二,在認識問題和方法上有不足之處。我們要加強團結,健全黨內生活,不是說你們安徽班子黨內生活不正常,叫健全嘛,要找出健全的方法,加強團結的措施來。有一個前提嘛,大家都是好同志,團結有基礎。我提兩句話,健全黨內生活,加強黨的團結,或叫增強黨的團結。要吸取歷史教訓:第一,全省大政方針要拿到常委會議上討論;第二,一切重大問題堅持實事求是,采取分析的態度;第三,有些問題有爭議的時候,次要的問題要互相支持。總要增強團結,總要有解決的辦法。去年我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60周年大會上,講了搞好團結的原則問題。”
大家對耀邦同志耐心聽取兩天多的匯報,對他的平易近人和光明磊落、實事求是的民主作風,平心靜氣和大家商量的工作方法,感到十分親切、溫暖,與會者從內心感到受了一次深刻的教育。
10月26日,中共中央發了46號文件《關于省級領導班子配備的幾點原則意見的通知》。《通知》要求:“各省、市、自治區黨政機關的機構改革工作在今年第四季度或明年展開,這是繼中央一級黨政機構改革第一步基本完成后,把黨和國家領導體制、領導機構推向前進的一個主要步驟。省級黨政機構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要堅決按照精干的原則和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方針配備好領導班子。”
耀邦同志說:“談了兩天,我想大的問題同同志們交換些意見,周子健、光宇同志談了一下。如果省委常委不爭取在11月份議一下,可能你們又落后了。中央46號文件,如果你們今天沒有收到,明天、后天可以收到,我想在離開合肥前大體上了解一下你們對這個問題的基本態度。”(這時會議宣讀了中央46號文件。)“現在工作很多,今年只有兩個月零幾天了,11月份你們能不能拿出方案來,要你們自己做主啊。11月份拿不出來,12月份。”接著,耀邦同志詢問一些老同志的身體情況,并說:“年齡問題大體上常委是退到顧問委員會,還有紀檢委啊。身體不好的就不要再安排了。今晚你們常委可以研究醞釀一下。”
29日上午,周子健匯報了28日晚上省委常委學習46號文件的情況,常委們相繼作了補充匯報并表了態。周子健匯報了五點:一是堅決地無條件地擁護中央46號文件;二是超過年齡杠杠的同志隨時待命退下來,退了以后,思想不退,繼續幫助新同志做好工作,沒有退以前站好最后一班崗;三是擴大視野選拔干部;四是力爭11月份拿出初步意見;五是我省人口占全國第八位,面積也不小,(按文件要求)屬哪一類?耀邦同志說:第一條,能不能達成這么個協議,外面不進人來,你們退下去也不調走。第一把手、省長外面不來人,要退下來的一個不調走,就在本省安排,可以不可以辦得通?第二條,怎么安排法?你們常委討論、醞釀成熟,然后走群眾路線,中央審查決定。不是中央幫你們定,你們自己商量確定,(楊蔚屏插話:中央有一個指導組嘛。)上面派人幫助,還是你們自己定。文件第六條講,形成比較一致的意見報中央批準。我由于剛從下面調上來,對省里的情況不甚了解,所以在會上沒有發言。
10月29日下午,耀邦同志接見了安徽省黨政軍領導干部,并講了話。著重講了中央46號文件的精神,要求大家認真學習,廣泛展開討論,指出當前老同志的歷史責任,就是要完成省和地市兩級領導班子的調整和機構改革的任務,不斷地增強黨的團結,增強黨的戰斗力。
10月30日上午,在副省長程光華和我的陪同下,耀邦同志到達滁縣地區。聽取滁縣地委的匯報。參加匯報的有滁縣地委書記吳炎武、專員陳庭元和其他常委。我因離開滁縣地區不久,大家還是推舉我代表地委作匯報。我匯報了滁縣地區實行生產責任制、建設商品糧基地、解決賣糧難、建立合同制和今后設想等問題。
當開始匯報農業生產責任制問題時,耀邦同志說:“責任制你們搞得最早。1979年全國實行責任制的大體有三分之一,就是安徽、廣東、甘肅和河南的一部分。1980年三分之一,1981年三分之一,今年還有些尾巴,主要是城市郊區。你們安徽有什么特點呢?你們是經過反復的,你們注意宣傳,爭論很大,開展了大規模的討論,由于爭論激烈,名聲很大。其他地方是悶著頭搞的,而你們是討論、爭論,對全國有帶動意義。”
當匯報到滁縣地區四年向國家貢獻糧食41多億斤,出現調糧難時,耀邦同志在問了糧食往哪里調后說:前幾年糧食流向搞亂了,商業部要重新審查一下。在姜習同志匯報糧食鐵路運輸占70%,水路運輸占30%時,耀邦同志說:鐵路運輸那么緊張,大家都往上擠,為什么不搞水運,如調往東北的糧食可以走長江到大連,調天津也可以走水路。胡啟立說鐵路運輸費用低時,耀邦同志說:我前幾年就提這個問題,像這樣小的改革,鐵路運輸費用低,可以把鐵路運價略為提高一點,水運價格略為降低一點。
耀邦同志在問了滁縣地區人均收入(330元)和糧食作物的潛力還大不大后說:田一多就不可能精耕細作,不可能像杭嘉湖一樣,不可能像我的家鄉一樣,我家鄉糧食畝產已達1500斤。
當匯報到商業部、國家農委調查組設想把滁縣地區作為商品糧基地時,耀邦同志說:“商品糧基地是1964年提出的,當時一是根據資本主義國家大農業的概念,二是根據我們自己一個地方的產量提出的。現在對于建設商品糧基地的概念要根據新的形勢做出新的分析,叫原糧基地還是叫食品工業基地。如果叫原糧基地,千里不運糧,不可搞這個嘛。在國家糧食困難時,建設商品糧基地是必要的,現在全國大家都在搞責任制,糊口的問題用兩到三年的時間連邊遠的地方都可以解決,如西藏前兩年調進兩億斤糧食,今年不要了。(姜習插話:新疆不要,西藏還要調進,西藏有幾萬部隊。)如果叫商品糧基地,價值不大,運費太高,收入太少。長期外調,一般來說,前途不大。所以,把商品糧基地建成食品工業基地,建成飼料基地,我是贊成的,收入多了,運輸費用低了。去年我問向東北調100萬噸糧食劃算,還是調100萬噸奶粉劃算。他們說調奶粉劃算。所以,要進一步研究什么是商品糧基地,六七十年代所設想的商品糧基地同我們現在國家所要發展的商品糧基地的含義不同了。商品糧基地的概念要隨著國家的發展有新的概念,不是簡單的原糧基地,不是老套套。這些都是新問題,可以研究研究,可以不可以按食品工業、飼料工業把糧食變成奶粉、肉食等營養成分比較高的食品;按混合飼料,把飼料壓縮運到別的地方去,運到北京、上海去,產值高了,運量數量少了。賣糧油難的問題,國家只能給你們負一半責任。糧食多了把它變成另外的基地,變成食品基地、奶酪基地,你們自己想辦法加工嘛。”
當匯報到油菜籽增產,建議搞幾個精煉油廠加工出口的問題時,耀邦同志說:“你們農民集體投資搞行嗎?(答:可以,技術上要幫助。)全國油菜籽成災,第一是四川,第二是安徽,第三是貴州,還有青海,產量100多億斤,每人平均10斤。還有豆油、麻油、花生油等,都要國家投資不可能。國際市場并不大,同美國、阿根廷、澳大利亞我們競爭人家不贏的,我們自己可以搞深加工、精加工。”
當匯報到滁縣地區有40%的山地,草坡很多,有15萬畝農牧場時,耀邦同志說:“假使你們糧食多了,我贊成你們發展奶牛,包括水牛的奶牛、摩拉牛,發展奶山羊。我們的牛奶、羊奶、奶制品今后20年還是非常緊張的。日本1.1億人口,有200多萬頭奶牛,我們只有73萬頭奶牛,260多萬頭奶山羊,假使利用草原豐富這個優勢,發展農副產品,幫助地方發展工業,可以永遠立于不敗之地。現在地、縣委總想搞機械工業,搞自行車、縫紉機,本身不行,成本高,質量低,要靠自己采礦、加工農產品來扶持地方工業。”
當匯報到農業生產合同制問題時,耀邦同志看了滁縣地區的幾個合同制手冊后說:“合同制我贊成,這種形式好,農民放心,但不能搞得太繁瑣,樣數不要這樣多,搞得太繁瑣容易形成形式主義。”
午飯后,耀邦同志同地委領導班子成員和滁縣縣委書記、縣長合影留念。接著耀邦同志來到瑯琊公社上莊生產隊進行了視察。當汽車停在上莊隊稻場時,村民們紛紛涌向村頭,歡迎胡總書記一行。口喊:“胡主席!胡主席!”(他們仍按原來的習慣稱“總書記”為主席)。耀邦同志同群眾一一握手后,走到女社員高金蘭門前,走進了她的家。高家有五間房屋,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都是新蓋的紅磚瓦頂,室內干干凈凈,在上莊隊屬中上等水平。耀邦同志坐下后,問道:你家幾口人,承包多少地,今年收多少糧食?搞不搞什么副業?土地承包前后有什么不同?等等。高金蘭一一作了回答。她說:家中除丈夫在公社企業當購銷員每年能收入幾千元,家中還養了一些雞、鴨、鵝和三頭肥豬。賣給國家兩頭,自己過年殺一頭自家吃。耀邦同志說:“你的生活很好嘛!”高金蘭說:“是黨的政策好,老百姓才能過上好日子。”接著耀邦同志問生產隊長陳其信:“你們隊有多少戶,多少人口和勞動力,有多少畝土地,今年糧食產量有多少?”隊長回答后,耀邦同志又問:“你們每年征購任務是多少,負擔重不重?糧食價格怎么樣,你們有什么意見沒有?”陳其信回答說:“我們隊戶戶平均向國家售糧一萬多斤,征購任務不重,但征購任務的價格不如江蘇省。”“那你們為什么不拉到江蘇去賣?”當時縣里的同志說:“拉到江蘇去賣,有個運費問題,同時上級也不同意這么做。如果加上運費,價格差不多。”
離開上莊隊后,耀邦同志一行來到瑯琊山。根據耀邦同志的意見,事前對瑯琊山沒有清山,對游人沒有任何限制。當游人突然發現耀邦同志來了,有的歡呼起來,情不自禁站在路的兩旁,熱烈鼓掌。特別是瑯琊寺門前有一段路比較窄,群眾自發站到路旁的山坡上,人群中發出陣陣掌聲和歡呼聲,耀邦同志向群眾揮手致意。瑯琊山管理處處長張華盛向耀邦同志介紹醉翁亭的情況,開始有點緊張,這時耀邦同志說:“你講得頭頭是道,講得很好。你是研究《醉翁亭記》的專家,我有幾個問題也要考考你。”“蘇東坡中進士是哪一年?”“公元1057年,即宋仁宗嘉祐二年。”“蘇東坡當時多大歲數?”“21歲。”“蘇東坡考試的題目是什么?”“刑賞忠厚之治論。”“你讀過嗎?”“讀過,我還能背出來。”耀邦同志又問《醉翁亭記》共有多少字、有多少個‘也字?”“21個‘也字。”但對有多少字,他一時被哽住了,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耀邦同志就把一共有406個字說出來了,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接著耀邦同志談笑風生地對歐陽修當時如何改革弊制、《醉翁亭記》的文學價值等進行了一番評論。張華盛是學歷史的,是研究歐陽修的專家,寫過《歐陽修》一書,編過歐陽修的電視劇本,他和總書記談得很投緣。
10月30日下午3時20分,胡耀邦一行離開滁州,乘汽車路過巢湖地區,接見了巢湖地委領導班子后,當晚到達蕪湖,晚8—10時,聽取蕪湖市常委匯報。接著經過宣城、徽州等地深入工廠、農村同廣大工人、農民接觸,進行調研,然后離開安徽進入江西省。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胡耀邦同志,通過幾天的匯報會和接觸,深深感到,耀邦同志平易近人,和藹可親,襟懷坦蕩,待人熱情,作風民主,以誠相見。他雖身居高位,從不以指示或命令的口吻講話,總是以商量的口氣談話。他才思敏捷,知識淵博,分析問題透徹深刻,切中要害,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摘自王郁昭:《往事回眸與思考》,中國文史出版社2012年9月版,題目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