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兵

小神仙朱良才上午十點就來到了明月酒樓，他推掉了三撥請他看陰陽宅的人。現在的朱良才不是前些年的窮小子了，請他出門得等三天以后，即便不忙，也要擺出一副應接不暇的樣子，這叫譜。出進小車接送，天天酒樓茶肆。出場的謝資從幾百元到幾萬元甚至十幾萬元不等，看你多大家業了。如今人們富了，更加相信這些。做生意的請財神需要開光，單位門口的獅子也需要開光，奠基、門口朝向也需要堪輿。人們也是花點錢買個心安。假設你不講究這些，后來再遭遇點啥事，就會被人說，誰讓你當初不找人看看呢？他還結識了一位在省城工作的領導，那位領導是從本縣調去的，在省城主要負責成品油的儲備調運工作。朱良才曾給他看過病，領導奉他如神仙。風水先生也會看病？當然會。要不怎么叫神仙呢。用朱良才的話說，病有兩種，實病和虛病。實病那是要去醫院的，虛病到醫院也查不出病，只有朱良才這樣的人才能醫得。當年，那位領導就是得的這種怪病，像是被某種動物所纏，經過朱良才的一番折騰，還真就好了。領導那份感激啊，就差給朱良才跪下了。當然，領導給的謝禮他是不能拿的，人情比金錢值錢，收了錢，人家就不欠你啥了。

前些年朱良才蓋房子，沙、石、鋼筋等材料都是這位領導提供的。

今天朱良才在明月酒樓請的客人是他的發小、同學劉明。他之所以早來是想趁著劉明還沒來，理理思路。

讓他費神的事是他三弟朱三競選村長的事。

前幾年朱三因盜竊罪被判刑三年。出獄后不久，也就是三年前，在朱良才的運作下當上了大莊的村長。

大莊是方圓百里有名的大村。老村在光緒年間淹沒在黃河洪水里，現在的大莊是光緒年間立村，還沿用原村名。村里有幾大姓氏，李、劉、董姓都各有幾百口人，且祖輩都有人在朝為官，譜系源遠流長，可追溯到明洪武年間，再往前推或是山西洪桐，或是直隸棗強遷來。朱良才一脈，盡管從他父親那輩就能掐會算，卻苦于沒有家譜，與那幾大姓比，總覺得是小門戶。正因如此，朱三當村長的意義更大。

前些年沒人在意這村長，這幾年油田的油井打到了大莊的村邊地頭，有大筆的占地補償款；再者落地油歸地方回收，這可是塊肥肉，與油田工人搞好關系，誰能區分落地油管線油？

這點利益朱良才沒看在眼里，他喜歡的是競選時的明爭暗斗給他帶來的快感。他了解到，今年朱三的主要競爭對手有三個，一是建筑包工頭劉春；二是玩油罐車發了財的李昕和朱三過去的小哥們董峰。這三位都有經濟實力，社會上也有許多錯綜復雜的關系。與這三位競爭先不說勝負，關鍵是怕結怨。硬碰不行，化解才是上策。劉明就是劉春的弟弟。

朱良才閉著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外面雖然冰天雪地，雅座里卻溫暖如春，還有點熱。

他拿出手機給劉明打電話，劉明在電話里說已從青島動身，現正在高速上。劉明高中畢業后當了兵，在部隊考上了軍校提了干，轉業后留在了青島。

他又給省城那位領導打電話，電話接通，領導很客氣，寒暄一陣后，朱良才說請領導幫個忙，有個朋友有三輛油罐車，最近沒活干都停了，問領導能不能給找點活干。領導滿口答應，說正好有批成品油外運，你讓他來吧！朱良才說，給我個面子，我告訴你電話，你安排人聯系他，別說我牽的線。領導有些不高興，礙于神仙的面子只好答應。

陸續的朱良才找的陪客都到了，都是他的同學、哥們。

劉明的到來使雅間里熱鬧起來，都是一起長大的光腚娃娃，有說不完的話。

酒過三巡，劉明問朱良才，大老遠叫我來不是就喝杯酒吧，有啥話，盡管說，又沒外人。

朱良才猶豫片刻，笑嘻嘻地說，沒啥大事，想讓咱劉春大哥多活幾年！劉明心里“咯噔”一下，心說，好大的口氣！

朱良才接著說，劉春哥要跟老三爭這村長的位子，你我兄弟沒得說，老三混啊！我不敢保證他能做出什么事，春哥還有心臟病，我怕萬一……

劉明說，別說了，我明白了！說著掏出手機到外面打電話。

雅座里靜下來，朱良才張羅著大家吃菜。

挺長時間，劉明回來了，沒入座就去取衣服穿上說，你放心，姓劉的絕不和老三爭這位子，我有事先走，告辭！

朱良才也不挽留，囑咐服務員給劉明車上搬兩箱“碧海緣”酒，劉明也不客氣。

三天后，與董峰的會面朱良才選在了清風茶樓。

董峰是朱三的小哥們，三年前朱三競選村長董峰站腳助威沒少出力。朱三當村長后董峰沒得到多少利益，打黑除惡開始，董峰因有案底被收審，后被判一年徒刑，沒去勞改隊，在看守所服刑。這一年讓董峰從一只鳥一下子變成了一只鷹。

出獄那天，有三十輛轎車去接駕，在明月擺了三十多桌給他壓驚。有許多人董峰根本不認識，都是慕名而來，說董峰嘴緊，夠江湖，沒咬出外面的朋友。董峰自始至終沒找到朱三的影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自己在獄中一年，沒去探視不說，出來了連面也不露。

董峰出獄時朱三知道，他也猶豫，當村長后他與過去道上的朋友有些疏遠，包括董峰。自己如今是預備黨員了，得注意點影響。

后來朱三專門打電話約過董峰幾次，董峰都沒給面子。換屆臨近，董峰放出話來，要競選大莊的村長，村里有許多人正幫其運作。

董峰的車到茶樓時，天已經擦黑了。走進茶室，見只有朱良才一人，有些出乎意料。說實話，他還是很尊重朱良才的，一直以來叫他良才哥。

二人寒暄過后坐定，良才說，兄弟，我拿你就像老三一樣，老三有啥對不住你的地方看在哥的面上別跟他計較。哥聽說你要競選村長，哥想祝你一臂之力。說著從茶幾下的包里拿出六萬元整疊的人民幣，說，競選需要花錢，哥借你的，成了還我，不成算我的！老三盡管也參選，你當選后，讓他給你當個幫手。

董峰沒想到朱良才給自己來這么一手，他一時不知怎樣應對。本來今天是準備來打仗的，外面車里有四個兄弟，都帶著家伙。原以為朱三也找了人與自己攤牌，沒想到只有朱良才一人，還給自己來這么一手。

董峰不得不佩服良才的高明，他這種人吃軟不吃硬，玩好了能把心掏出來給你。

董峰沉默了一會兒，說，哥，你知道，兄弟在外面混的人，看不上村里那點破事，主要是跟老三有口氣，做這事需兄弟們幫忙，不做這事，我也得跟兄弟們打聲招呼，今天告辭，改日我請哥哥喝茶！

良才一把沒拉住，董峰已“噔、噔、噔”下樓去了。

朱良才知道，董峰是不會在競選村長上和老三為難了，與老三這個結還得以后慢慢解。

回到家，才晚八點。良才見桌上放著一萬塊錢，女人出來，說，李昕來過了，說你幫他聯系的業務，臨走給扔下一萬塊錢，他讓我告訴你，他可能去濟南住段時間。

朱良才沒言語，給老三打電話，說李昕落這兒一萬塊錢，去還給他，另外你再找倆人參選，別到時沒人參選，也不是個事。老三還想說什么，朱良才掛了電話，這會兒，他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