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模式轉變論”的誤區

用信息技術轉變傳統教學模式，經過多年的改革實踐，仍然充滿爭議，并無定論。作者講述了三段高校教改試驗，評價得失，期待對中小學教學模式改革提供有意義的借鑒。本文系對變革教學模式的一家之言，希望借此激發更多的爭鳴和討論。

用信息技術轉變傳統教學模式一直是教育技術人的夢想，過去我也是“模式轉變論”的堅定支持者。然而，經過多年的教學模式改革實踐，以及對以建構主義為指導思想的理論體系的深入反思，我對“模式轉變論”開始產生了懷疑。本文談談我對此問題的一些思考。

我的教改經歷

我最重要的教改經歷主要有以下三段。

1.實驗生理科學課程教改試驗

1996年，學校申請到一個國家級的教改項目，教改的目標是：將原來分別屬于生理學、病理生理學和藥理學的實驗課合并成一門獨立的實驗課程。學校為此成立了實驗生理科學教研室，我先后被任命為該教研室的副主任、主任。傳統的實驗課是為了配合理論課而開設的，實驗目的主要是驗證課堂上講授的理論，我認為新課程應該將教學目標轉變到培養學生能力上來，于是決定將實驗生理課程分為三個階段：基本知識與基本技能訓練階段、分析與綜合性實驗階段、探索性實驗階段。其中，探索性實驗階段為整個課程體系的重心，又分為開題、預實驗、實驗和答辯等環節，幾乎占據了整個課程一半的學時。我們讓學生自愿組成小組，自己選擇和設計實驗，甚至購買藥品、實驗動物和實驗器械。每到探索性實驗階段，實驗室里就熱鬧非凡，像一個大集市。由于每組的實驗內容不同，需要的儀器、設備、實驗動物種類和數量各異，實驗的難度和時間的長短也不一樣，給實驗室的管理帶來很多困難。指導老師和技術人員需要實行輪班制，每天加班加點工作；實驗室從早開到晚，完全沒有了下課的概念，學生做實驗的時間甚至超過晚上12點；儀器損壞和手術器械的丟失現象比較嚴重；由于實驗室場地有限，有的小組把動物養在廁所里，甚至帶回宿舍飼養，從而帶來安全和衛生的隱患。一學期下來，僅實驗動物費就高達10萬元，手術器械、藥品等的損耗和補充的費用還需另計，可見當時教改規模之大。但這些在當時對我們來說都是小問題，我們更多地看到大家熱情高漲和實驗熱火朝天的一面。學校領導也比較重視，給予了很多支持，結果一干就是三四年，最后拿了個國家優秀教學成果二等獎。

2. 生理學“3個1”混合學習模式教改試驗

“3個1教學模式”是我提出來的，“3個1”是指“1個優秀教學團隊、1個數字化教學平臺和1套協作學習策略”。開始的時候，效果很好，學生們留言說“終于感受到一種真正的大學學習氛圍了”。然而好景不長，最初的興奮過去之后，學生的質疑聲漸起。意見主要集中在教師講得太少、學生小組討論效率很低、混合學習模式過于煩瑣、浪費時間等方面。學生說：“王老師，其實您講的課是很好的，很多復雜的問題我們討論半天都沒有結果，你只要講十分鐘我們就明白了，你不多講一點太可惜了！”期末考試的結果是，那些平時積極參加小組活動、課堂表現活躍的學生成績未必是最好的，反而是那些平時在活動中默不做聲，喜歡認真看書聽課的學生分數很高。在三年的行動研究中，我不斷反思和改進教學設計，做過各種各樣的研究與嘗試。雖然我帶的教改實驗班比其他教師帶的傳統模式班的平均考試成績要高6～10分，但自身對比試驗卻顯示出相反的結果。比如，前三周我采用傳統的教學方法，以課堂講授為主，結果全班考試分數很高；接下來三周我采取“3個1”混合教學模式，讓學生開展自主學習、協作學習和研究性學習，沒想到全班平均考試成績大幅降低；再接下來的三周我采取折中的方法，將講課時間延長一倍，減少了對混合式學習的要求，結果考試成績出現了回升，但仍然沒有單純講課的效果好。期末問卷調查還發現，學生們普遍反映混合學習增加了他們學習負擔。我對此進行了深入的分析，認為原因是多方面的，關鍵是沒有改革傳統的評價方式所致。于是，我又在下一學期采取了多項措施，試圖減少學生的不必要負擔，同時大幅度修改評價體系，將卷面考試分數所占比例大大降低，將學生平時表現和完成探究性學習的作品分數所占的比例大大提高，用我當時的話說：“就是要讓那些死記硬背的學生得不到高分。”結果當然如我所愿，學生的抱怨減少了，然而認為學習負擔增加的比例仍然沒有降低。

3. 通識課教改試驗

《現代學習理論和技術》是我們為全校本科生開設的一門通識課。從2004年開始至今已經接近十年了。為了開展協作學習和探究性學習，我們制定了嚴格的教學流程和活動計劃，要求學生組成小組，開展課外協作與探究活動，并以學生最終完成的探究性學習任務和作品作為主要評價指標。由于我們的課屬于公共選修課性質，學生們大都不愿意花太多的時間在這門課上，因而覺得我們的課“太多事”。久而久之，選修這門課的人越來越少，而且中間逃課的現象也日益嚴重。相比其他的通識課和選修課，我們的教師投入最多，但受益面卻并不大，可謂費力不討好。最后，我終于主張放棄讓學生開展小組協作與探究的“先進教學模式”，改用傳統的“課堂講授+課堂作業”的形式，將所有的教學任務都留在課堂內完成。根據學生對通識課和選修課的期望，在講授中我特別強調“內容要新”、“方式要奇”和“實用性要強”的三大原則，終于扭轉了被動局面。學生選課人數大幅提高，每年160名的限額全部報滿，課堂教學效果良好，出勤率達90%以上，甚至還有一些未選修本課程的學生來旁聽。上學期問卷調查顯示，約八成學生表示愿意向其他人推薦我們這門課。

回過頭來看這三段教改經歷，我的評價是：有得有失。

其一，開放實驗室和開展探究性實驗的確調動了學生的積極性，活躍了學生的思維，也培養了學生的一些能力，真正做到了以學生為中心、以問題為中心和以探究為中心。但對學生的基本知識、基本技能、基本規范的要求削弱了，對理論課教學的支撐也減弱了。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開放實驗室和探索性實驗過程中，教師根本沒有能力對學生進行深入細致的指導。學生自主選題開出的實驗五花八門，教師不可能為每一組學生都進行示范。有些實驗和操作教師自己也沒有做過，如何能指導學生？只好放任學生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結果很多操作不規范的問題都出來了，儀器設備的損壞率也提高了，醫學生所必需的嚴謹規范的作風和態度沒有得到很好的培養。如果讓我再重新主持實驗生理科學課程的教學，我會主張恢復大部分經典的實驗項目，并盡可能與理論課掛鉤。而將探索性實驗作為一種補充和輔助的教學手段和教學模式。最好是在傳統的課程之外，以學生創新實踐活動項目的形式，讓一些學有余力的學生來申報，配備足夠的設備和條件，并安排專門的教師進行指導，與傳統課程互為補充、互不干擾。

其二，“3個1”教學模式項目結束一年之后，我曾讓我的研究生對一些當年參加了“3個1”教改的學生進行回訪，得到的反饋是：在王老師的課堂上有得有失，那些與自己在生理課上小組探究學習相關的內容掌握得比較好，而其他的內容則掌握得不太好，這給后續課程的學習帶來一定的影響。有些地方他們覺得后面課程講的內容在學習生理學時就已經弄懂了，而另一些地方他們覺得學得不夠扎實，不得不回頭再補課。因為醫學課程是按照嚴格的順序排列的，前后的課程互相關聯、循序漸進；前面的課程學不好會影響后續課程的學習。當年我在課程體系中的一環進行改革，屬于“單兵獨進”，缺少前后課程的配合與銜接，如果要讓全部課程都按照我的模式來教學，又會傷筋動骨，工程巨大。今天如果讓我再設計生理學的理論課教學，我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回歸傳統的課堂講授模式，而把協作、探究、討論等作為補充與輔助的教學手段。

其三，現代學習理論與技術課程屬于教育技術類課程，不像醫學課程那樣結構嚴謹，也比較適合引進信息技術和新型教學模式。為什么我們的改革也不太成功呢？原因也是多方面的。多年的實踐告訴我，協作學習和探究性學習的效果取決于很多因素，受制于諸多條件，并不像專家學者們描述得那么好和那么容易。這類教學模式一般只適合二三十人的小班教學，在一百多人的大班教學中開展起來就非常困難，且不太適合通識類課程。而改用講授式教學后，可以利用課堂上短短的時間，向學生傳授一些新知識、新理念、新技術，開闊他們的眼界、活躍他們的思維、激發他們的創新意識。其實講授并不一定就是灌輸，生動活潑、有血有肉、啟發性強的講授效果同樣可以很好。

對教學模式變革的理性探討

信息技術在我國普及和推廣已經有二三十年了，對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唯獨在教育教學領域（其實主要是指學校的正規教育領域）似乎影響甚微。以建構主義理論為指導思想的新課改也已經從上到下推廣十年之久了，只要肯面對現實，大家都不得不承認，新課改的成效主要表現在各地中小學的公開課、示范課、信息技術或綜合類課程和教改項目中，對學校內日常教育教學的觸動并不大。

《中小學信息技術教育》2013年第3期以《現實呼喚變革——聚焦“數字原住民”的網絡生活方式》為題，大篇幅介紹了《2012年度北京市中小學生網絡生活方式藍皮書》（摘編），其中有幾組數據很能說明一些問題：①對于“哪些課程會布置需要網絡完成的作業”的調查，各個年級中有超過60%的學生表示信息技術課會布置需要使用網絡完成的作業，而且初中和高中階段這一項的比例達到70%以上。相反，主科課程布置網絡作業的比例隨年級增加呈現下降的趨勢，小學三年級時最高，比例為36.1%；在高二階段低至23.8%；副科課程則呈倒U型，在高二階段最低達到19%，在初二階段最高也只有37.3%。②調查發現，北京市中小學生課堂內的網絡使用頻率較低，課堂教學模式依然以傳統方式為主，網絡化教學所占比重非常低。即使在計算機教室中授課，44.8%的學生擁有的獨立操作時間低于20分鐘。學生對豐富的網絡世界的體驗只能通過在校外使用網絡來實現，上網的主要場所81.4%是家里，學校僅占4.5%。③學生上網的主要目的，70.1%的學生選擇“娛樂”，超過選擇“學習”的63.2%。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隨著年級的增長，越來越多的學生把互聯網作為娛樂工具，而將其作為學習工具的比例大幅下降，在高二年級降至9.2%。

上述數據告訴我們這樣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盡管網絡與信息技術逐漸進入學校與課堂，但并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我國中小學教育的傳統模式，哪怕是在北京市這樣科技最發達、專家最集中的大都市也是如此。這一點即使是信息技術專家和新課改的積極倡導者恐怕也無法否認。然而對原因的解讀卻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例如，課題組負責人黃榮懷教授在《解讀“藍皮書”》的專訪中表示，“現在的學生（特別是具有數字一代典型特征的學生）期望的學習方式與現在的學校所能提供的學習方式存在較大的‘鴻溝’。如何彌合這些‘鴻溝’恰恰就是當前教育改革必須重點關注的。現在大家也都比較同意這種觀點。那么如何變革‘傳統的’教學方式以適應數字一代新型學習方式的訴求，是接下來我們所要研究的事情。” 這段話似乎將學校和教師視為學生的對立面，似乎是說學校和教師跟不上時代，滿足不了被稱為“數字時代原住民”的中小學生對網絡化學習的需要。然而，藍皮書里給出的調查數據并不支持專家們一廂情愿式的推論。例如，在關于學生的學習方式的調查中，47.3%的學生最喜歡的學習方式是教室聽講，26.1%的學生最喜歡小組討論，18.4%的學生認為一對一輔導的學習方式最好，也有8.2%的學生最喜歡自學。對不同年級的學生的調查顯示，小學階段，大多數學生認為課堂聽講是最好的學習方式；到了初中階段，小組討論最受學生歡迎，達到38.7%；而在高中階段，喜歡一對一輔導的學生達到30.7%，但仍低于喜歡教室聽講的學生比例（35.3%）。而與之相關的關于學生上網目的的調查數據表明，學生似乎更多的是用互聯網來娛樂，而不是學習，而且隨著年級的增長，越來越多的學生把互聯網作為娛樂工具，而將其作為學習工具的比例大幅下降。從這些數據看，學生們未必希望老師在課堂上少講或不講，而讓他們自己通過網絡去自學或探究。即使高中學生喜歡一對一輔導的比例較高，也還是希望老師給他們單獨的、面對面的指導和授課，這與專家們所推崇的基于網絡的個性化學習模式還是有區別的。

美國認知學徒制的創立人柯林斯教授指出：“我強烈地感到，技術正對學校以外的社會產生非常重大的影響，它已經在人們的閱讀、寫作和思考中占據中心位置，而這些正是學校教育的主要關注點。但現在技術在學校中仍處于邊緣化的位置，主要用于一些專門課程。技術和學校教育之間存在很嚴重的不協調，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技術對于學習的主要影響依然發生在校外。我認為，教育決策者和改革者應重新思考學校內和學校外的教育。”這一觀點可謂真知灼見。

那么，柯林斯所指的“很嚴重的不協調”到底有哪些呢？這里我們不妨試著分析一下。

首先，教學目標的不協調。眾所周知，班級授課制和傳遞-接受式教學模式是工業化時代的產物，其目標是為了滿足工業社會大規模培養各類標準化人才的需要。這種統一步調、統一標準、集體授課的教學模式盡管存在壓抑個性、不利創新等缺點，但在知識傳授的系統、高效、經濟等方面還是有相當大的優勢的，這也是這種模式盛行數百年而不衰的原因。而專家學者們提倡的網絡學習模式注重學習的個性化，強調以學生為主體，主張開展自主學習、協作學習和研究性學習，這種教學模式對促進學生的意義建構、培養學生多方面的能力和創新思維確有好處，但問題是，這種新模式不僅耗時費力，而且所需條件較高，對學習者的自控能力也要求較高，不利于進行大規模的專業人才的培養，而大規模培養專業性人才正是學校的主要目標。雖然信息時代對創新型人才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要高，但畢竟也需要大量的受過系統正規教育、獲得一定資質認證的專業人才，如醫生、會計、律師、工程師，等等，而傳統的學校教育模式在這方面還是有一定的優勢的。

其次，教學管理上的不協調。班級授課制和教師主導的課堂教學有利于規范化管理，有利于保障教學活動的有序進行，有利于降低教學的成本。而個性化學習、協作學習、探究性學習不確定因素較多，與傳統的教學管理模式有一定的沖突，這在我前述的教改試驗中經常會遇到。所以這種新模式在課堂上作為補充和輔助手段還不錯，在課外實施相對容易，但要作為主要模式就有困難。

再次，評價方式的不協調。傳統的評價方式強調統一的標準，突出評價的選拔功能。在我們國家因為中考和高考制度的存在，更強化了這一方面的需求，這是任何中小學都無法回避的。而網絡學習模式更需要多元化評價體系相配合，在提高學生的考試成績和學校的升學率方面并不具有任何實際優勢，這也就是為什么越到高中階段，無論教師還是學生，使用網絡教與學比例越低的原因。

教育技術界有一句口號，過去叫“信息技術與課程整合”，現在叫“信息技術與課程的深度融合”，如果單從字面意思來理解，沒有什么問題。將信息技術和產品引入課堂和課程教學中乃大勢所趨。但專家學者們并不滿足于此，他們希望借助引入信息技術，從根本上改變傳統的以教師課堂講授為中心的教學模式，而代之以以學生為中心的自主學習、協作學習和研究性學習的教學模式。然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經過多年的實踐和探索，以及理論上的反思與分析，我們應該意識到：傳統的課堂教學模式在目前的條件下仍然有其合理的一面乃至優勢，引進信息技術手段和新型教學模式不是不可以，但不宜作為主要手段和模式，因為與學校的課堂教學目標有“內在的沖突”，信息技術改變教育更多地體現在非正規教育和非正式學習方面，而不是學校內的課堂教學和課程體系上。所以，我主張用互相“配合”代替強行“整合”，用有機“組合”代替硬性“融合”，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理念有所不同。在現階段，學校內的正規教育和正式學習與網絡的非正式學習、個性化學習應該共存，互相補充、互相配合，而不是互相取代。我們應該將口號改為“非正式學習與正式學習緊密配合，面對面講授與在線學習有機組合”。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非正式學習與非正規教育將日益占據主流地位，傳統的課堂講授和班級教學制將日漸式微。但要說全部消亡，恐怕還言之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