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翁文灝的從政悲劇

20世紀30年代，翁文灝以科學家的身份從政，是“學者從政派”中官位最高、經歷最曲折的一個。當時活躍在中國政、學兩界的名流，一旦卷入政治漩渦，多數會成為犧牲品。用著名地質學家丁文江的話來說，這些人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飯桶”，這是他們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如果沒有20世紀30年代初期民族危亡的壓力，翁文灝會在地質學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當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但是，歷史沒有給他提供這樣的機遇。

1932年春，翁文灝在當時的國防設計委員會副秘書長錢昌照的推薦下，赴廬山為蔣介石講學。

初次見面，蔣介石就對翁文灝作為科學家嚴謹踏實、認真負責的態度極為欣賞，再加上翁文灝是寧波人，算得上是他的同鄉，求賢若渴的蔣介石遂力邀翁文灝出任國防設計委員會的秘書長。

面對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翁文灝并不為之所動。在他看來，當官沒有意思，還是做地質考察好。可蔣介石情意殷殷，使得他盛情難卻，勉強同意擔任副秘書長一職，但前提是只在南京掛個虛名，他本人則回北平主持他的地質調查所。

一年后，南京國民政府在沒有征求翁文灝同意的情況下，宣布任命他為教育部部長。正當翁文灝為此事急得抓耳撓腮的時候，他的繼母因病去世，這給他提供了一個極好的借口，他立即以“丁憂”為名通電辭職，北上奔喪。

但是天意弄人，當翁文灝暗自慶幸逃出蔣介石的“五指山”的時候，卻在武康（緊臨杭州）遭遇了嚴重的車禍。翁文灝遇險的消息驚動了蔣介石，他下令要不惜任何代價搶救翁文灝的生命，并派來了全國最好的醫生到杭州搶救翁文灝，還指派浙江省主席代其前往醫院探視問候。

正是這次車禍，促成了翁文灝一生的一個重大轉折。按中國的傳統，救命者如再生父母，翁文灝因蔣介石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再也沒辦法開口拒絕他了。

1935年12月，蔣介石接替汪精衛擔任行政院院長，并立即著手組織自己的內閣，委任翁文灝擔任秘書長一職。

1937年底至1938年初，國民政府再度改組，翁文灝就任由“第三部”、“資源委員會”、“工礦調整委員會”等合并而成的經濟部部長。自此，他實際上成了國民政府戰時經濟的最高負責人。

翁文灝雖身為高官，但他在民國官場卻出淤泥而不染。在復雜的人事關系中，他超脫于任何派系之上，淡泊名利，人緣甚佳。

蔣介石對翁文灝是十分信任的，無論是1935年的“人才內閣”還是1948年的“行憲內閣”，每當政府瀕臨危機之時，他總是選擇翁文灝組閣。

其實在抗戰勝利后，翁文灝就已厭倦了官場，但苦于無法抽離。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明知是火坑，也要往里跳。1948年，蔣介石提名翁文灝出任行政院院長。這個提名大大出乎翁文灝的意料，他向蔣力辭，自稱“素性與才干絕難當此政務重任”。但蔣介石主意已定，即于次日向立法院提任通過。翁文灝雖極不情愿擔任此職，卻又不敢堅持不就，恐得罪了蔣介石，只得勉強同意“暫行試任”。

對于這一任命，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作出了觀察、判斷和解讀。在給華盛頓的報告中，司徒雷登說：“翁被承認在經濟事務和個人正直方面是合格的，但他沒有力量，沒有私人追隨者……我們認為，翁將發現他本人處于不愉快的地位，在固執己見、剛愎自用的委員長和難以對付的立法院之間，他將無可奈何。”

翁文灝的從政悲劇不幸被司徒雷登言中。當時，國共對決勝利的天平已經向共產黨傾斜。翁文灝在任內主持貨幣改革，最終因發行金圓券取代法幣，導致金融紊亂，物價暴漲，民怨沸騰，遭世論所指斥，顛躓下臺。1948年11月，翁文灝內閣集體向蔣介石辭職，雖然蔣一再挽留，但翁文灝去意已決。蔣介石無奈，只好應允。

盡管在緊要關頭幡然醒悟，抽身而退，但翁文灝已“失足”于政治泥潭，濺起了一身渾水。翁文灝出任行政院院長六個月的時間，被蔣介石利用成為“戡亂”反共的工具，因而鑄成了大錯。

1948年12月25日，新華社公布了43位戰犯的名單，翁文灝位列第12位。

在蔣家王朝崩潰之際，在歷史的十字路口，翁文灝該何去何從？他先在臺灣躲了一陣子，后又輾轉到了香港，在去留之間彷徨、觀望。為了避免被國民黨特務暗殺，1949年12月2日，翁文灝去了法國。

翁文灝在法國“靜察潮流”時，新中國通過各種渠道爭取他回國。幾經磋商，翁文灝于1951年2月28日乘飛機回到了祖國的懷抱中，并成為新中國的政協委員。

1954年12月20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二屆全國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開幕。會議期間，翁文灝見到了毛澤東。當時，毛澤東握著他的手高興地說：“翁先生回來了，好啊！好啊！”12月24日大會發言時，翁文灝被安排在第一個發言，他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向全體委員講述了他“投向人民的思想過程”。

翁文灝雖自認為“投向人民”了，但在“文革”中，他的歷史舊賬還是被翻了出來，屢遭批斗，一起遭殃的還有他的長子翁心源。

1949年2月20日，翁文灝曾應蔣介石之邀，前往奉化，意在向蔣面陳南京的一些工廠沒有遷往臺灣的必要性。翁文灝這次去見蔣介石，由長子翁心源陪同。不料，此事竟成為他們父子在“文革”中無法自證清白的“罪惡之行”。1970年4月22日，在湖北潛江某干校，在被造反派逼供三天之后，翁心源選擇了投水自盡。

中年喪子（1944年，次子翁心翰戰死），老年又喪子，家人怕翁文灝經不起打擊，謊稱翁心源死于突發性心臟病。翁文灝信以為真。后來，在周恩來的關照下，翁家未再受到沖擊。

1971年1月27日，翁文灝在北京病逝，享年82歲。他在遺囑中還特別聲明，將自己的六萬元存款全部捐獻給國家。不知翁文灝在彌留之際回首前塵，是否會后悔自己最初的從政選擇。

（選自《名人傳記》2012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