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國媽媽

文 _ 蕭萍

我是中國媽媽

文 _ 蕭萍

編者按：“中國媽媽”是相對于“中國母親”的一種稱呼。在中國傳統觀念看來，中國母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為了兒女燃盡自己，但在一些國外學生、家長的眼中，“中國媽媽”在教育上總是以別人為標桿，對孩子過于苛求，甚至不惜以高壓方式推動孩子獲得成功；在生活上則愛包辦，使得孩子缺少獨立性和自主性。“中國媽媽”因此成了貶義詞、諷刺語。究竟孰是孰非？下面這個故事，或許能帶給我們一些思考。

本文主人公與女兒的合影

女兒在練琴

女兒4歲時就被送到虹口區少年宮學鋼琴。獨生子女，怕她長大了太孤獨，希望彈鋼琴是她未來可以抒發感情的方式。于是，每個星期三的晚上，無論酷暑嚴寒、風吹雨打，女兒都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被帶到老師家去上課，沒有選擇。特別是天黑下大雨，小小的女兒坐在后座，讓人擔心，怕騎車不穩，把女兒丟在漆黑嘈雜的路上。

“寶貝，你還在嗎？”風雨中騎車很艱難，望著前面的道路，我不停地問坐在后座上的雨披里面的小女孩。

“媽媽，我還在！”那稚嫩清脆的聲音回應著。母女倆常常在這樣的對話中，來到鋼琴老師的家。

學鋼琴真的是需要天分的。有個7歲的女孩，她媽媽在電影院收門票，帶她到電影院上班。媽媽工作8小時，她一個人待在隔壁的鋼琴室里，自覺練琴6到7小時。每次老師家舉辦匯報演出時，她是最頑皮的，一刻不停地到處跑。可是當她坐到琴凳上就完全變了一個人，投入地敲打琴鍵，那樂章流暢生動，感人肺腑。這樣的孩子在音樂上前途無量。很羨慕這個媽媽，我可沒有那么幸運。

每天下班，女兒都要我陪著練琴，我就下道命令：“我做飯，你彈琴，聽不到琴聲，我就過來懲罰你！”

如果不這樣，我們就吃不成晚餐。常常是她坐在那里流著委屈的淚，彈得很憂傷。我能聽出來，跑去一看，那胖胖的小圓臉上掛滿了眼淚，我只好陪她坐一會兒。后來她學會了討價還價，老師說彈30遍，她就還價到20遍。就這樣，一點一點被逼著向上攀登。

6歲那年她來到美國，我們沒有了鋼琴，停了兩年。直到房東家買了琴，我們又繼續學琴了。我每周送她到教會的老師家學琴，同時也給自己一個休息時間。她在老師家學一個小時琴，我在音樂中享受雜志上歐洲美麗的風景。那是我一周中最舒適的時光。

回家后練琴，還是在我和老師的壓力下向前推進。琴聲逐漸有了調調，一些名曲當做練習曲目，彈得越來越有味道，逐漸可以完成一段段家喻戶曉的曲目，只是沒有情感。我知道這樣的人在音樂上是不會有大的造詣的，但是為了讓她在青春期多忙碌“正事”，擠掉一些反抗行為的時間，還是繼續逼迫她學下去。

為了提高她對鋼琴的興趣，我真是挖空心思、嘔心瀝血，鼓勵她去參加比賽，買易懂好聽的鋼琴曲在車里放、家里放，可是都像對牛彈琴。她喜歡唱歌，喜歡美國的流行歌曲，只要一有空，家里就是震天的搖滾樂。

美國人是不會逼迫孩子學鋼琴的，只有我們中國人會恨鐵不成鋼。我看到她周邊的同學和朋友很少有人彈鋼琴，覺得有機可乘，就鼓勵她去參加洛杉磯中學生才藝大賽。第一天，就看到一個清秀的日本女孩彈得過人，據說每天練琴6小時。原來在美國會鋼琴的都是高手，因為都是自己迷上鋼琴的。一個人不喜歡做的事是做不好的，所以逼迫的和自己追求的沒得比，女兒初期就被淘汰是意料中的。不過我們得到一次看決賽表演的機會，門票10美元。我希望那些優秀琴手的表演能激勵女兒自覺練琴。

決賽是在洛杉磯柯達劇院，那是全世界矚目的舉辦奧斯卡頒獎禮的地方。主持人是家喻戶曉的4號電視臺著名播音員，孩子們都很驚喜。那天的表演非常精彩，每個表演者都是天才。一個剛從西安來的中國女孩在臺上演奏得忘記一切，她的手指在琴上跳躍，彈得瘋狂震撼，獲得第一名。

這是一場高水平的演出。結束后，我滿心歡喜地希望女兒受到鼓舞，回家努力練琴。“你看了這個中國女孩的表演怎么想啊？”

“我看到她彈琴，以后就再也不想彈琴了！”她的回答讓我掉入萬丈深淵，“因為我永遠不可能彈到這個水平。”這是真話，我的心冷到極點，不知所措。

正面引導的陰謀破滅了，就剩下高壓：“花了那么多錢，希望你不要浪費！這是最后一次問你：學還是不學？以后不要后悔！”

“不學。”有選擇就是這個結果，令人無限傷心失望。

停了學琴，她就有時間和同學逛商場，參加生日派對了。那年洛杉磯爆出一個大新聞：女兒所在的圣蓋博市高中，居然有個孩子在教室里吸毒致死，讓華裔家長們非常緊張。我又想出花招要讓她忙，繼續學鋼琴！讓健康的東西填滿她的業余時間，沒空去交危險的朋友。再換一個鋼琴老師，要求是：給她多一點練習，哪怕不升級也行，只要她把時間花在彈琴上就行。那個老師一年就訓練了一首曲目。讓她忙碌，安全度過青春期是學琴的唯一宗旨。

這樣斷斷續續地學到了高中，搬家到了河濱市，再也找不到鋼琴老師，就停了下來。

新學校沒有中國人，她感到了被冷落的寂寞，就努力想表現自己。第一年學校組織才藝比賽，我鼓勵她去參加。這招很靈，沒有了老師，她自己找來譜子在家練個不停，常常彈到深夜。人就是這樣，當她自己想要時，會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一個比賽得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那個晚上，我去看才藝比賽。學校室內籃球場的階梯看臺上坐滿了人，兩千多名學生經過層層篩選，節目相當有創意和水平，都是家長們花費心血的結晶。3個小時的表演熱鬧精彩，最終產生了三個獎項：第一名是一個柔弱無骨的白人女孩的芭蕾舞；一個伊朗男生的高音足夠上維也納歌劇院，他獲得第二名；第三名是我的女兒，演奏鋼琴曲《少女的祈禱》。她穿著我的紅旗袍，左搖右晃地彈著琴，楚楚動人。

我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參加比賽，是完全沒有人氣支持的。出乎意料的是，當女兒的表演結束時，看臺上竟然歡聲雷動，還有幾個男孩吹著口哨，大喊：“Annie！ Annie！！”我嚇了一跳，怎么會有那么多男孩子在喊她的名字？我平時一個也沒見過呀！這還了得！回家一審問，她都不認識。我感動于這些互不相識的美國孩子們給予每一個同學的熱誠。

回到家，女兒突然對我說：“媽咪，謝謝你！”

“為什么？”我受寵若驚，不知為何有這樣意外溫馨的語言。

“謝謝你逼我學鋼琴，今天我才能在這里表演。同學都羨慕我，我很開心！”她滿臉是自信的微笑。

“很多人都說我彈得好聽，艾米說她學過鋼琴，四年級退了；杰妮佛說她也學過鋼琴，三年級退了。如果你不逼我學，我也退了。媽咪，我要謝謝你！”孩子沒有假話，這番話是真心實意的。

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場比賽會有這樣美好的收獲，感動得要流淚，多少年來的艱辛換來這一句，全都值了！不管她有沒有鋼琴家的天分，能不能成為音樂家，至少我們努力過，讓她享受了鋼琴給她帶來的信心、榮譽和同學們的尊重，就足以欣慰。我們漂泊海外，努力辛勞，省吃儉用養育孩子；我們燃盡自己，只為照亮孩子的前程。親愛的中國媽媽們，請不要放棄，總有一天，你的孩子會懂你并感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