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核桃樹很高。爬上去,人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母親在樹下嚷嚷,要我小心。我聚精會神捏著那根竹竿,打核桃,時不時轉動身子。汗水濕透了黑色T恤。我意識到,時間在紛紛下墜,世界正重新回到腳上。樹下面是院子,院子下面是通往鎮上的馬路,馬路下面,是不知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還會流多少年的河流。
時至今日,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愿再去承認她是一條河流。干枯而荒涼的河床,還存留著她遠去的時光。于是,又難免不生出一點點為人的寂寞與感嘆。恍惚間,母親的聲音被河流的聲音濾掉了,身體開始緩緩下沉,整個村莊也在下沉。
我在想,也許,我現在逗留的位置,就是當年河流流經的地方。在時間的另一塊領地,一群呆頭笨腦的魚,正筆直游過我的身體。空氣在燃燒。
樹枝都讓你打落完了。母親的聲音再次從樹下漲了上來。一樹核桃,前前后后,我打壞了四根竹竿。母親不會爬樹,父親走后,每一年的核桃就成了她的一塊心病。母親在責備我,潛意識里,樹也有生命和感情,有疼痛和守望,不曾喊叫,不曾哭泣,也不曾遷徙。我一度嘗試著輕輕揮舞竹竿,把核桃趕下樹。無濟于事。核桃像是在那些枝條上扎了根,穩如泰山。核桃葉子像鈔票一樣落在地上。母親卻比掉了這么多鈔票還要心疼。她唉聲嘆氣,說后悔讓我回家幫她打核桃。我懷著一股歉意,停下來,伸了伸快要麻木的腿腳,又用濕透的T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樹下,滿地都是核桃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