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餐飲節約調查

李新鎖 范麗芳

2012年12月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出臺關于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系群眾的“八項規定”，力戒各級官員公款吃喝、奢侈浪費。與此同時，民間也發起“光盤行動”，倡議公眾在飯店就餐時，將吃不完的飯菜打包，減少“舌尖上的浪費”。期間，山西省政府部門、企事業單位應聲而起，紛紛發文要求收緊“吃喝”。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連日走訪多家飯店發現，經過當地媒體明察暗訪、追蹤曝光，明目張膽的“公款吃喝”收縮明顯，但在商務宴請、民間婚宴等場合，觥籌交錯、把酒言歡后，多數宴席依舊狼藉一片。有社會人士指出，中國人的面子文化由來已久，要形成節約、適度的消費觀念，或將任重道遠。

高端餐飲下降明顯

作為當地高檔海鮮消費的重要場所之一，1月26日晚8時許，地處太原市主干道的星級酒店海外海大酒店停車場依舊繁忙。《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在現場持續觀察一小時后發現，與以往不同的是，進出車輛多為豪華私家車，政府車牌少見蹤影。酒店停車場工作人員也證實，最近“很多領導都不敢過來”。

距這家酒店不遠的天一宮、盤古壹號等被當地詡以“名人聚會”“私密尊貴”的高檔私人會所也不可避免受到影響。但由于太原煤體前不久曝光了某政府單位在一家會館奢侈餐飲，致使酒店方“壓力很大”，因此多數高端酒店、會所對外來人士的探尋都保持了高度警惕，并以“餐飲規模不大”“不具行業代表性”等為由婉拒采訪。

政府發文嚴禁奢侈浪費，媒體不時曝光跟進。業內人士因此聲稱，高端餐飲或將迎來“寒冬”。太原旅游飯店協會一位不愿具名的負責人表示，中央出臺“八條規定”后，受到沖擊最大的是高端奢侈酒店、會所，有些酒店出售的穿山甲、河豚等野味幾乎無人消費。而此前，這些酒店的人均消費從1000元到3000元不等。“粗略估計，近期上述高端酒店的營業額至少縮水兩成以上。”

臨近年底，按照慣例，政府部門、事業單位聚餐成為各星級酒店訂單來源的重要渠道之一。但據山西煤炭運銷集團有限公司內部人士透露，自2012年年末以來，集團公司開始精簡年會，壓縮公務開支。針對年會，一是縮短會議日程，盡量減少各分公司參加會議的領導人數，再者降低召開年會酒店規格，會議資料、鋪設布置等也盡力壓縮。此外，會議期間的餐飲標準也從酒店套餐改成了自助餐，且一律撤去煙酒。

而據一位參加山西衛生系統年會的記者回憶，一周前召開的山西省衛生廳年會會場就在衛生廳內部會議室，會議餐飲、文件等費用也有不同程度壓縮。醫療機構的年終宴請也改在本單位的食堂舉行。

民間“光盤行動”

微博上推行的“光盤行動”（即指在飯店就餐時，倡議人們將吃不完的飯菜打包，“光盤”離開飯店）也蔓延至山西。不少網民在微博上曬出自己吃干凈的餐具和打包帶走的剩菜剩飯，以示響應“光盤行動”；山西本地電視、廣播、報紙等媒體上，如《舌尖上的“剩”宴》《尋找“綠色達人”》等欄目也密集出現。

“浪費現象普遍與中國的文化傳統有關。”山西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智效民曾表示，中國是禮儀之邦，也是個人情社會，重禮儀很容易導致形式化，重人情則意味著更注重別人的看法。這也是中國人萬事考慮“面子”的根本原因。

據媒體報道，作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平遙古城曾因繁冗的公務接待不堪重負，接待任務最多時，一年“公務接待”近10萬人次，僅門票一項就少收入1200多萬。除免費旅游外，吃、喝、拿等也是“規定動作”。對于這些公款接待，平遙縣官員抱怨壓力大，也坦誠“來的都是客，一個都惹不起”。

對于此次“光盤行動”，許多市民表示雖支持此行動，但碰到請客、聚會時，還是難做到“光盤”。

1月28日，太原市北大街一家中檔餐廳同時承接了三個婚宴。臨近中午，宴席開始，賓客漸漸進入氣氛，酒店工作人員往來穿梭著添酒加菜。新娘胡女士介紹，酒席是788元的套餐，10個熱菜，8個涼菜，3個主食和1個湯。在胡女士看來，“辦喜事首先要考慮足量、好看，如果客人把飯菜都吃光了，感覺很沒面子”。

下午2時許，賓客漸漸散去。婚宴過后，餐桌上的碗碟摞起好幾層，油糕、米飯、蝦等飯菜橫七豎八地躺在盤中，其中有幾道菜幾乎無人品嘗。一片狼藉中，只有幾位年紀大的女士將剩余的飯菜打包帶走。

事實上，胡女士的想法帶有很大的普遍性。三晉國際飯店訂餐部出具的一份菜單顯示，婚宴以1688元起訂，包含鮑魚、扇貝、鹿腩、多寶魚等。酒店工作人員表示，客人用餐完畢有剩余可以打包帶走，但很少有人這樣做。撤席時，常要倒掉多半份飯菜，“整盤倒掉也是常有的事”。

據太原市市容環衛局的不完全統計，太原每天產生的餐廚垃圾約為500噸左右，且還在持續增加當中。

太原市烹飪餐飲業協會副會長邢尚新認為，國人招待客人向來喜歡講排場，婚宴接待、商務宴請時“只有剩下很多飯菜，才能顯出主人的熱情，否則就會讓賓客感覺不真誠”，適量、節約的消費理念，并非短期內就能夠形成。

公眾期盼“節儉不是一陣風”

在喧囂、熱鬧背后，“如何保證節儉不是一陣風運動”開始成為議論主題。

李志剛曾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等多家高檔酒店就職，現任山西某星級酒店行政總廚。李志剛說，作為一名廚師，最大的快樂就是客人能吃光盤中的飯菜，這是對自己廚藝最大的認可。但要做到這一點，還需要慢慢轉變大眾的消費觀念。

“厲行節約、光盤行動不能只是一陣風，不能只是行為藝術。”山西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公共管理博士晏英認為，要使節約、低碳變成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覺意識。當下，國內學校教育中幾乎沒有專門的節儉教育內容；少數以節儉為主題的活動，因為停留在“憶苦思甜式”階段，脫離實際，流于形式，無法讓學生感同身受。學校節能教育則因為關注面過于宏觀，動輒拿出“愛護地球”“保護水資源”的宏大命題，教化效果有限。

晏英早年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多年的異域生活給他帶來諸多啟示。晏英認為，近年的政府宣傳過多強調中國“錢多了”，給不少民眾造成中國“錢多了”的假象。可實際情況是，中國的人均GDP在世界排名100多位，人均GDP僅僅是日本的1/10。因此，中國需要從上到下培養一種“錢并不那么多”的憂患意識。

針對過度飲食消費造成的食品垃圾，晏英建議實行計量收取垃圾處理費的辦法。此外，晏英強調，官風是民風的先導，欲在全社會營造節儉的風氣，首先要求剎住“三公”消費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