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婧
我用一個下午仔細地想了想多年來父母對我的美的教育,發現這里面出了點問題。
午睡起來覺得鼻頭油油的,準備下床扯一張吸油面紙清爽一下。想起我第一次“變壞”,就是從一包吸油面紙開始的。
我是這樣一個孩子:從小是優等生,機靈、聽話、愛學習,同時晚熟。在同齡的女生已經開始選擇用短到腳踝的純色襪子搭配帆布鞋的時候,我還穿著我媽給我買的快到小腿肚的運動長襪。我有個小學同學,初中也和我在一所學校,是個挺風云的女神級別的人物。有一天她眨巴著大眼睛,很好心地對我說:“你別再穿這么長的襪子了,好土?!笨墒俏耶斈陿诽斓赜X得,土有什么,這恰是我聽話的象征?;丶液笪疫€把這事給我媽說了,我媽對自己的女兒滿是贊賞的表情。我記得那時我還是用炫耀的口氣說的。
初中女生的美常與成績成反比。學校里最好看的那批女生,學習常常不怎么樣。她們把好學生用來劃分自然段的時間拿去看時尚雜志了,從劉海兒邊兩條垂下來的頭發到帆布鞋兩種不同顏色的鞋帶綁在一起,讓我走在校園里就知道,最近臺灣偶像劇里的女主角都是什么樣的打扮。
我留著學校規定的最標準的學生頭,看著這些漂亮女生結伴走在春風蕩漾的校園里,大聲嬉笑,與籃球場上帥氣的男生一起開著玩笑,心里終于有了些異樣。
我開始想讓自己變美。
在公交車站旁邊有家飾品店。其實也不該叫飾品店,貨架上從兔子形的發卡到用來補水的噴霧,都是最新潮的女生用品——可愛的代名詞。里面有一件我想了很久的東西。
我不怎么長青春痘,但是南方的夏天還是常常悶熱得讓我這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滿面油光。教室里開始風行一種便捷的吸油面紙。上完體育課,女生們氣喘吁吁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從包里掏出一張面紙,輕輕地按壓在鼻頭,然后清清爽爽地開始下一節課。但是我沒有,實在油得不行了,才會向身邊的女生借一張。
我反反復復地走進那家飾品店應該不止10次了。每天等10路車時都要走進去,站在放吸油面紙的貨架前拿起一包來看。粉紅色的包裝上印著“清爽,無堵塞,45張”,還有個2.5元的價格標簽。我心里有個結,覺得好孩子不該買化妝品。想到這里,我就會放下這包無辜的面紙,轉身離開。
但我終于還是走到了收銀臺前,拿著這包粉紅的吸油面紙。回家后,在臺燈下小心地抽出一張往臉上貼,看到吸收的油脂讓面紙都變色,就覺得心里很滿足。雖然這包面紙只是藏在我書包隱秘的小口袋里,雖然它還是時常讓我覺得自己變壞了。
我仔細地想怎么會出現這樣“非人類”的想法。追溯到一件事。我爸曾因為我不想穿一條老土的加絨運動褲批評過我,他和我媽坐在客廳,鄭重其事地說:“人的精力有五分,你要是把其中三分都放在外表上,成績怎么會好?”這話被我深深地信奉,以致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我從來沒質疑過我爸媽對我的美的教育,在一個女生愛美的新芽剛剛萌生的時候。
所以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充當著校園里最乖、最樸素也是最老土的學生,從不敢湊近廁所里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面容。
我最終沒有變態。因為這種被壓制的敏感,隨著我初中的結束,被越來越“寬容”的父母慢慢地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