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答案之外的世界

沈奇嵐

當我讀高中的時候，世界很清凈。除了課本，電視和校門外的幾個書店成了新知的來源。這個世界長什么樣，只能從書本上和長輩的口中知道。

世界簡單明了，凡事和考卷上的題目一樣，都有標準答案：

地球半徑為R，地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為g，若高空中某處的重力加速度為g/2，則該處距離地面的高度為多少？

摩爾鹽產品25g，配成100mL溶液，取出10mL用0.10mol/L高錳酸鉀溶液滴定，消耗高錳酸鉀溶液10mL。產品中摩爾鹽的質量數是多少？

第一次鴉片戰爭為什么會發生？《南京條約》給中國帶來什么影響？

魯迅回到故鄉后，看到閏土時，想起了什么？反映了作家怎樣的思想感情？

每一本習題集的最后幾頁都有標準答案。知識點閃閃發光，清晰無比。

那時候的我是個得分高手，憑著好記性，總能記住所有的知識點，獲得高分。那時候覺得世界真是個簡單的對象，那么簡單易懂。那時候我有一種信心：憑著這些考試的技能，自然能在人生中順風順水。

后來生活用疼痛的方式告訴我，這種信心完全是一種錯覺。“標準答案”只存在于考卷上，不存在于人生之中，就算答對了所有的知識點，也不代表必然獲得幸福。如果和習題集一樣，人生所有的豐富性都藏在那最后幾頁標準答案里，那這世界該是多么無聊！

我們生活在一個有標準答案的國度，這是一個讓人無奈的現實。這樣的現實有一種益處，就是教人面對世界時如何靈活應對。比如用最省力的方法牢記那幾頁的標準答案，然后在標準答案之外尋找更廣闊的世界。

畢竟這個時代和從前不一樣，除了電視和書店，我們還有網絡。在網絡上，各種觀點如菜市場里的鋪子一樣擺開，它們在用自己的質量競爭，招徠顧客。雖然在思想品德課上，老師總能滔滔不絕地說上40分鐘，就像被三亞的導游帶進了指定商場一樣，但是最后是否要消費，是否要接受這些觀點，取決于我們自己。其實神氣活現的教導主任說的話，在觀點的菜市場里也不過是一個小鋪子。如果覺得老師們的話沒有道理，可以在心里存個疑，不用馬上站起來反駁。重要的是仔細推敲，有質疑才能接近真理。

為什么回家不能看電視？會影響視力，會影響做作業，會影響成績。

為什么不能談戀愛？會影響成績，會影響上大學。

這些都是經不住推敲的答案。

對那些宣稱自己掌握了標準答案的人，一概不要相信。任何人能夠提供的，只是一個解決當下問題的方案，但肯定不是唯一正確的方案。報考什么志愿？未來如何擇業？究竟要不要戀愛？是否馬上出國？這些都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每個人只能尋找屬于自己的道路。

奉行標準答案的人生是一種悲劇，那是不加反思就遵從了社會的條條框框。內心的自由一旦被壓抑，人生很難快樂。

有一年，一個朋友告訴我，我寫的一篇文章成了當地某個中學的中考模擬試題。我把題目找來看，當時就笑翻了。所有的題目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作為原作者，我對由我的文章引發的問題沒有任何標準答案。

考卷上的題目是這樣出的：“本文的中心論點是什么？”“畫線句子主要運用了什么論證方法？有何作用？”“作者認為，要給父母以安全感，必須理解他們。我們應該怎樣理解父母呢？請用文中的原話回答。”“文章說，讓父母有安全感有兩條路可走。你贊成走哪條路？說說你的理由。”

那是一篇寫要理解父母的文章，讓正在成長中的年輕朋友盡量給父母一些安全感。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我還在德國，當時父母很擔心我無法照顧好自己，我反思了自己，覺得他們那么擔心，是因為我給他們的安全感不夠多，于是就寫了那么一篇文章。可那個出題的人怎么可能比我更清楚我在想什么呢？

這件事真像一出喜劇。再一次讓我確認了當年高中課本上的中心思想都是出題老師想出來的，與原作者全然無關。

我們在那么多年尋找標準答案的練習中，需要學會的就是讓自己不滿足于標準答案，然后學會獨立思考，獲得真相。

標準答案之外，才是真實的世界。